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然后是她熟悉的声音,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遥远、疲惫。
“你不该打过来的……”
那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夏夜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不是质问,不是惊喜,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唏嘘的无奈。
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握着手机的指尖像是被刺了几下。
“玥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干涩得不像话,“你在哪?你……好几天没消息了,我很担心。我去你上次说的那个小区找过你,物业说……”
“不用说了。”
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别找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了夏夜霖的胸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冬夜的风更刺骨。
“为什么?”
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那天晚上说的话?如果我说错了……”
“从来就不是你的问题。”
她的声音在电流杂音里显得飘忽,像从一口深井里传来的回音。
电话那头背景音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是,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标好了终点。”
“不!绝对不是这样,”夏夜霖几乎是低吼出来,他发颤的声音在空旷的街角像是撞出破碎的回响般,“要是你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啊!”
仰着头,感觉到了什么的他,尽可能压抑着自己鼻腔里的堵塞,无比柔和的说着,“人生从没有什么就是终点的,只要能和你在在一起,哪里对我来说都是新的起点……
玥莹,难道、我们之前所有所有的相遇,博物馆里你讲的每一件器物,江边你指给我看的每一处灯火,还有你曾说过我的手很暖和……那些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妄想、是虚假的吗?”
他急急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每一样都带着她的温度,她的气息,真实得不容置疑。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长到他以为信号断了,长到他几乎绝望。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很好,那些记忆我估计很久都不会忘记,只是我们注定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还是忘了我吧。”
可夏夜霖却几乎是哑着声,有些粗暴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好,让我忘了你,可以——但必须是你当面对我说!”
“……”
“韩玥莹,我告诉你,要是就只是这样,我绝不甘心,也不可能就这样放弃!”
他几乎是在咆哮,却又像是在哀求,带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哭腔,“就算你真有什么必须要离开的理由,就算这是我们的终点,至少…………起码在离开之前,让我再和你见一面,让我彻底死心,行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他似乎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不似人声的窸窣响动,像是某种细小的爪子刮擦硬物的声音,又迅速消失了。
而这一回,像是被打动,又或者只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
“青石山……夙缘寺。”
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更轻了,像即将消散的雾,“子时之前……如果你一定要来的话,在子时到后就必须离开。”
“夙缘寺?”夏夜霖心头巨震,抬头看天,夜色浓稠如墨,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好,我知道了!我一定过来,玥莹,等我过来!”
说着,他已经直接起身伸手,要拦住路过的的士。
“记住,不要进夙缘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跨过那道门槛。”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甚至……是担忧?“我会在寺门前的那棵老枯树下等你。在说完之后你就转身离开,永远别再回头,也永远别再想起我……这是为你好,夜霖。”
电话也再次彻底挂断。
只是此时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夏夜霖,已经顾不得对方最后的话了。
他猛地转身,冲向路边挥手拦下的那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青石山,夙缘寺!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被他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急切和苍白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大半夜去那地方……?”
“钱不是问题!”
随之,对方立即踩下了油门。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
市公安局办公室内,监听设备传来的通话内容,让空气凝固了。
陆明远猛地站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
“青石山,夙缘寺,子时之前……”
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陆队,韩玥莹的定位确定了!”赵决奇手指在键盘上疾飞,屏幕地图迅速放大,锁定了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信号源在城西,青石山脚下,但具体位置很飘忽,在快速移动……不,不是移动,是在闪烁?
像是信号在被什么东西干扰!又消失了,怎么可能?!”
“孙涛,苏橙柠!”
陆明远当机立断,“立刻出发,前往青石山夙缘寺,记住看好夏夜霖,别让他做出什么危险的行为。
还有,立即申请支援,封锁山下可能的上山路径,但先不要惊动。
赵决奇,继续追踪信号,尝试分析背景杂音!”
“是!”
办公室瞬间忙碌起来。陆明远抓起外套,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夙缘寺。
又是夙缘寺。
从陈响那枚来历不明的“开光”玉牌,再到死而复生就越发怪异的司红雨,又到夏夜霖此刻接到的诡异电话,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完美女友”……“情感寄生”……“认知投影”……
档案里那些晦涩的术语和骇人的案例,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韩玥莹的名字,又看向夏夜霖那条刚刚更新上去的、指向夙缘寺的箭头。
子时之前?
为什么,难不成子时或是子时之后,就会有什么忌惮的东西么?
所以对方是想要保护夏夜霖?
可又为什么非要约在那边,是没法离开,还是说……另有所图?
无数思绪纷杂而来,但陆明远也管不了太多,此时已经带队冲到车上,驶向城西,驶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沉睡巨兽般的连绵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