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在如巨兽脊背般起伏的墨色山影中,用车头两束惨白的光,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
夏夜霖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屏幕上,他又看向了那张唯一的合影——
照片里,她半侧着脸,目光似乎落在他身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
鼻尖冻出的微红,在屏幕冷光下,竟显出一丝脆弱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真实吗?
他问自己,却也给不出任何答案。
物业阿姨笃定的摇头,陆明远话语里深藏的暗示,陈响那疯狂绝望的眼神……
这些碎片此刻尖锐地翻涌上来,与他记忆中每一个温暖的细节猛烈冲撞。
“小伙子,真这么晚去夙缘寺啊?”倒是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这年头,年轻人还信这个?”
夏夜霖喉咙发紧,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这两年那边倒是又灵起来了。”司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用闲聊打发山路上的寂静,“我小时候,三十多年前吧,那会儿才叫热闹。
求子的、问姻缘的、拜平安的……尤其是寺后头原来还有个尼姑庵,叫慈心庵还是慈心院来着?专收没爹没娘的孩子。
后来不知怎么的,庵没了,就剩寺了。”
慈心院。
这三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楔进夏夜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封死的角落。
若不是这次……他可能永远不会再触碰这段过往,甚至回来。
二十七年前。
夙缘寺远没有今日这般鼎盛的香火和网红的名头。它只是青石山半腰一座寻常的古刹,灰墙黑瓦,隐在森森林木间。
只是有寺必有庵,尤其在那样的年代,一群女子深山清修,若不依附寺院,难免招惹是非。
也就是现在社会风气好了,这种现象才有了变化。
但当初在夙缘寺后山,翻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矮墙,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在一个人工开凿改造后的“净心湖”塘边,还连着另一处更为偏僻寂静的院落——慈心庵。
或者该说是慈心院。
因为那地方后来渐渐变了性质,成了一处专门收留弃婴和孤儿的场所,名字里那个“庵”字,不知何时在人们口耳相传中变成了“院”。
不过在夏夜霖早已褪色成模糊黑白的童年记忆里,任然还能浮现出那边昏暗残破的光线,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霉味、陈年香火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却始终萦绕不散的中药苦味。
庵堂,或者说院里的孩子并不多,但都异常安静,很少哭闹。
他们要么呆呆望着漏雨的屋檐,要么在巴掌大的院子里追逐几只瘦骨嶙峋的鸡。
照看他们的,是几个面容模糊、沉默寡言的老尼,常年穿着浆洗发硬的灰布僧衣,眼神如同庵堂里供奉的佛像般,悲悯却又空洞。
唯有一抹亮色,或者说,唯一一个在孩子们窃窃私语中带着某种敬畏与神秘色彩的存在,是那位极少露面,带发修行的女子。
夏夜霖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她清晰的容貌,印象中她似乎总是被阴影笼罩,或者出现在孩子们匆匆一瞥的遥远回廊尽头。
只记得听说她非常年轻,也……异常美丽。
但那是一种与庵堂整体灰败破旧、与孩子们面黄肌瘦格格不入的美丽,苍白,精致,带着一种不祥的、瓷器般易碎易折的感觉。
哪怕老尼们对她极为恭敬,言必称“大师父”,但态度里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避讳。
孩子们就肆无忌惮了,私下里都偷偷叫她“俏姑头”。
关于“俏姑头”的传言,也是他们之间最最常讨论的隐秘话题。
有人说她不是真的尼姑,只是借住在这里;
有人说她身体很不好,终年离不开药罐;
还有更离奇的,说她在月亮特别圆的晚上,会独自去净心湖边,对着塘中自己的影子说话……
当然也少不了更直接、更粗鄙的揣测。
难听的闲话在年纪稍大的孩子间流传:什么她是山下某个大人物见不得光的禁脔,被藏在这里;
什么她根本是山里的精怪,狐妖或者蛇妖变的;
甚至有人说,她会在子夜时分,褪去衣衫,走入那冰冷的湖心沐浴……
然而这些流言,都敌不过另一首在慈心庵孩子间口耳相传、音调古怪的童谣。
那童谣不知起源,词句晦涩,却每个孩子都会哼,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韵律:
寺外寺,枯死木。
午见月,婴啼哭。
俏尼姑,池中掩……
每当有孩子低声哼唱,若不幸被某个老尼听见,总会招来一顿异常严厉、甚至带着惊恐的斥责与惩罚,关禁闭、饿饭是常事。
可越是禁止,那童谣越像生了根,从未在慈心院真正消散。
不过他的记忆也就停留在了这里。
因为那一年,他的养父母就来了。
就像司机师傅说的那样,一对来自遥远沿海、多年求子无果的渔民夫妻,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夙缘寺求子灵验的传闻,千里迢迢赶来。
只是他们却绕开了香火鼎盛的寺庙,不知怎的,竟摸到了后山偏僻的慈心院。
然后,还一眼看中了角落里安静瘦小的他。
只是他们也是命苦。
那段时光是他童年仅有的、带着海风咸腥和家庭暖意的正常时光。
养父母其实也都是朴实善良的人,待他很好。
然而好景不长,命运的狞笑再次降临。
五年后,养母不知为何突然精神崩溃,在一个平常的夜晚,竟拖着沉默寡言的养父一起溺死在澡堂中。
事情闹得很大,调查却最终以“突发精神疾病导致的家庭悲剧”草草收场。
更雪上加霜的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远房亲戚迅速瓜分了那点微薄的家产,将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像垃圾一样踢出门外,连养父母的葬礼都没让他靠近,更别提上香。
他倒是又成了孤儿。
颠沛流离了一段时间,像一只无处可归的野狗。
不知是冥冥中的牵引,还是绝望中本能地寻找最初的“巢穴”,两年后,他竟又浑浑噩噩地摸回了青石山,想回到慈心院。
然而,那里早已人去楼空,里面的其他孩子也不知所踪。
也是那个时候,他见到了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可怕景象。
好像也是类似这个时候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