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不可察的低沉刮擦声,起初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码头上的离别闹剧刚刚收场,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荒诞和解脱的味道。
胖虎正哼着小调,检查着梅利号新补好的船舷,乌塔靠在栏杆上,看着苏铭和娜美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挂着一抹浅笑。
突然,“咯吱——”一声尖锐刺耳的巨响,从船体最深处猛然传来。
整个梅利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海底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又被一股巨力强行向侧面拖拽。
“啊!”乌塔站立不稳,惊呼着撞在了桅杆上。
胖虎更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甲板上,手里的锤子“当啷啷”滚出去老远。
“怎么回事?!”娜美脸色煞白,她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探头向下望去。
清澈的海水下,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阴影,正死死地缠绕着梅利号的龙骨。
那阴影呈现出一种深海生物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无数条粗壮的腕足像巨蟒一样盘踞在船底,每一次微小的蠕动,都让整艘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有、有东西缠住船了!”娜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平常遇见强敌时的紧张,而是一种面对未知深海巨物的本能恐惧。
村民们也看到了那片迅速扩大的恐怖阴影,刚刚平复下去的码头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和哭喊声响成一片,人们连滚带爬地向村子深处逃去。
然而,苏铭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份恐惧。
他几步走到娜美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向海面。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反而亮起一种遇到“典型病例”的专业光芒。
他没有去看那巨大的阴影,而是盯着那片被搅动得浑浊不堪的海水,脸上露出了郑重其事的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皱巴巴的病号服衣领,对着海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好!感谢您能克服社交回避倾向,主动前来就诊!”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根据《海洋生物心理评估指南》第三卷第七章的条款,您目前的行为模式,属于典型的‘分离焦虑’合并‘领地执念’双重心理障碍。”
娜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诊……诊什么诊?!那是能把船捏碎的海怪!
不等她发作,海面“哗啦”一声巨响,被彻底撕开。
一只、两只、三只……八只覆盖着巨大吸盘的腕足冲天而起,像八条狂怒的巨蟒,在空中疯狂舞动。
水花和海藻被带上数十米的高空,又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仿佛下了一场腥咸的暴雨。
一个光秃秃、布满斑点的巨大头颅随之浮出水面,那双如同车轮般大小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暴戾的光芒,死死锁定着小小的梅利号。
是条巨型章鱼。
不,用“巨型”已经不足以形容它的恐怖,这简直就是一座从深海爬出来的、活生生的山脉。
乌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巨兽身上散发出的、纯粹而庞大的恶意。
她的喉咙下意识地涌动,歌声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她想用自己的能力去安抚,或者压制这头怪物。
“别!”
苏铭却抢先一步,伸出手臂拦在了她面前,像个护着病人的医生。
“不要用声波刺激它!它的神经系统现在极度敏感,强行干预只会加重它的攻击性!”苏铭的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它需要的不是镇静剂,是建立一段新的‘安全依恋’关系!”
话音未落,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正是娜美早上刚给他的那个钱袋,只是现在已经空了,里面的贝利早就被他以“防止患者产生金钱依赖”为由,强行塞回给了娜美,美其名曰“治疗押金”。
他抓起甲板上一块修船剩下的压舱石,动作麻利地塞进空钱袋里,然后用绳子死死捆住袋口。
“这是‘信任锚点’!”苏铭高举着绑着石头的钱袋,对着那头狂暴的巨型章鱼大声解释道,“它代表我们人类,愿意率先付出信任和善意!这是我们之间建立互信关系的第一步!”
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奋力扔进了海里。
“噗通”一声,钱袋砸开一朵水花,迅速向着深不见底的海底沉去。
那只巨型章鱼狂舞的八条腕足,竟真的在空中迟滞了一瞬。
它那巨大的眼球转动着,似乎在追踪那个下沉的物体。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头巨兽最粗壮的一根腕足,缓缓地、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松开了梅利号的龙骨。
它像一条灵活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准确地卷住了那个正在下沉的钱袋,然后又缓缓地、带着钱袋一起,沉入了幽暗的深海。
紧接着,缠绕着船底的其他七条腕足也逐一松开。
庞大的阴影迅速退去,海面的漩涡渐渐平息,仿佛刚才那座移动的山脉从未出现过。
苏铭欣慰地拍了拍手,点了点头:“看,它接收到了我们的共情信号。沟通是解决一切心理问题的金钥匙。”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那张画满乌龟壳的纸,在背面奋笔记下:“章鱼哥的依恋创伤初步缓解,下次可以邀请橘子精一起来做海洋生态疗愈,双倍的阳光,双倍的爱。”
娜美无力地扶住了额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
“那袋子……那袋子是我的啊……”她喃喃自语,心痛得无法呼吸,“光那个钱袋,就够我们买十艘新船了……”
苏铭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
【叮!跨物种生态干预成功!对方已接受您的‘治疗方案’!】
【任务奖励:体术强化·流体适应!
你现在可以在水中像在陆地一样自由行动与呼吸!】
苏铭根本没注意自己身体发生的微妙变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临床笔记”上。
就在那头巨型章鱼消失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随着海浪的余波,悄然浮上了水面。
那是一个被海藻缠绕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着,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那是什么?”还是眼尖的娜美最先发现了它。
她指挥着胖虎用抄网小心翼翼地将漂流瓶捞了上来。
瓶子很古老,玻璃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瓶内似乎卷着一张泛黄的纸。
娜美拔开木塞,一股混合着咸味和陈旧羊皮纸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倒出纸卷,小心地展开。
那是一张残缺的地图,图上用一种古老的文字标注着复杂的海流和岛屿轮廓。
在地图的一角,娜美忽然瞪大了双眼,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这是……去加亚岛的古代航线?!”
苏铭凑过脑袋,好奇地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奇特的螺旋状纹路,立刻高兴地拍起了手。
“太好了!出院最终评估的地点升级了!换了个更有挑战性的地方!”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感动地望向天空,“院长真是太贴心了!”
远处,天际线的尽头,大片大片的积雨云不知何时开始汇聚,在阳光的折射下,隐约勾勒出一座恢弘壮丽的黄金城轮廓。
梅利号似乎终于摆脱了所有的麻烦,即将踏上新的航程。
娜美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那张匪夷所思的地图,试图从中找出通往传说中空岛的蛛丝马迹,甲板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砰!”
船舱的门被猛地撞开。
索隆一手按着腰间的和道一文字,满脸怒容地冲上甲板,他碧绿的头巾下,那只独眼死死锁定了苏铭,咆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