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铭已经像是抢答问题的学生一样,猛地举起了手。
不,他举起的是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满是木刺的破旧船板。
“别急着做总结报告,”苏铭一脸严肃,另一只手凭空在木板上飞速划动,像是在绘制什么精密的人体结构图,“我们先来做个‘童年缺失拼图’的游戏。”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金丝眼镜男左肩的位置,那里透过笔挺的白色西装,隐约透出一个不太平整的轮廓。
“您左肩的旧伤,虽然隔着衣服,但我能‘看’到它的形状。一道陈年的白色疤痕,末端有几个凹陷,像是有五根手指曾死死抓在那里。”苏-铭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码头死寂的空气里,“这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替人挡刀。是你弟弟吧?”
金丝眼镜男脸上的虚假微笑彻底凝固,像是碎裂的石膏面具。
“当年你替他挡了那一刀,可他后来考上了海军,平步青云,甚至忘了你这个在阴影里为他清扫障碍的哥哥。”苏铭放下木板,语气里充满了对一个“被家属遗忘的病患”的同情,“他甚至……不回你的信,对吗?”
瞳孔地震。
金丝眼镜男握紧的拳头在抑制不住地发抖,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特务的身上,才没有倒下。
他看苏铭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目标,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娜美本来已经握紧了天候棒,准备随时给这个装模作样的政府走狗来一下狠的。
可眼前的一幕让她把所有动作都忘在了脑后。
不只是那个为首的男人。
他身后的几个白衣特务,在乌塔那无意识哼唱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旋律中,本就紧绷的神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剪断。
一个站在最外围的年轻特务,忽然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缓缓蹲在了地上。
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声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
“我妈妈……我妈妈临死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希望我做个好人……”
这声哭泣像是一个开关。
另一个特务也跟着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们那身代表着冷酷与秩序的纯白西装,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无比讽刺。
苏铭立刻露出了“早知如此”的欣慰表情,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道擦过什么的、边缘发黑的破布,郑重地递到那个哭泣的特务面前。
“哭吧,哭出来是好事。”他用一种主治医师的口吻温和地说道,“承认自己的软弱,是重建自我认同的第一步。你们积压的情绪垃圾太多了,需要一次彻底的倾倒。”
【叮!高强度共情疲劳已达成!目标群体心理防线崩溃!】
【任务奖励:见闻色霸气·错觉增幅(被动)!
你可以将自己脑中的强烈意象,短暂植入精神脆弱者的感知中。】
脑海里的提示音刚落,苏铭的眼前就闪过几个模糊而温暖的画面。
那是几个慈祥妇人的脸,她们在围裙上擦着手,满眼都是担忧。
是这些白西装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记忆碎片。
原来如此,他们都有着严重的“亲情依赖缺失症”。
苏铭瞬间明白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他抬起手,指向那艘白色军舰高耸的桅杆顶部,那里只有一面孤零零的白鸽旗在海风中飘扬。
“快看!”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们的妈妈都在上面看着你们呢!她们在朝你们挥手!她们说,她们为你们骄傲!”
几个正处于崩溃边缘的特务猛地抬头。
在他们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在那“错觉增幅”的霸气影响下,桅杆的顶端仿佛真的站满了那些他们日思夜想的身影。
她们笑着,挥着手,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孩子,回家吃饭了。”
“妈妈——!”
年轻的特务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码头,瞬间从一个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变成了一个大型认亲栏目的催泪最终回。
为首的金丝眼镜男身体晃了晃,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也跟着抬头去看那荒诞的一幕,但眼眶却早已红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手造成这一切的疯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解脱。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几乎是塞进了苏铭的手里。
“这……这是诊疗费!”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今天的事……求您,别告诉总部我哭过!”
苏铭接过来掂了掂,然后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放心,作为专业的医疗人员,为患者的病历严格保密是我们的基本职业操守。”
他话音刚落,转身就把那个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旁边已经彻底石化的娜美怀里。
“拿着,这是你这个月的‘优秀监护人绩效奖金’!”
娜美下意识地接住,钱袋的重量让她手腕猛地一沉。
这分量……竟然比她藏在梅利号船板夹层里的所有私房钱加起来还要重!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苏-铭,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呜——”
军舰发出一声仓皇的汽笛长鸣,舷梯被手忙脚乱地收起,几乎是逃命般地驶离了码头。
甲板上,隐约能看到那几个白衣特务正发疯似的拆着船上的什么东西,将一个个黑色的零件奋力扔进海里。
那是用来记录和传输影像的监控设备。
娜美盯着那面渐行渐远的白鸽旗,直到它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小白点。
她攥紧了怀里那袋沉甸甸的贝利,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头,看着那个正哼着跑调小曲、一脸“又治好几个”的满足感的苏铭,低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铭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只有纯粹的理所当然。
“我没做什么啊,”他说,“我只是帮他们……想起来自己也是个人。”
话音落下,一阵微不可察的低沉刮擦声,从梅利号吃水线深处幽幽传来,像是巨兽的指甲在轻轻划过船底的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