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安宁姐你使用伪典,需要整个繁星号来供能,那你这个战斗机体又是怎么回事?”
阮梅问道。
“原理上来说,是往律者克隆体里掺入了崩坏兽因子,再加一个小型能源核心作为心脏。”
安宁点了点自己的左胸:“这种战斗机体都是一次性消耗品,所以基本都是用的炎之律者作为素体模板。”
“这种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一、一次性消耗品吗……”阮梅擦了擦汗,“倒是很符合安宁姐的作风呢……”
安宁轻飘飘地说道。
“我没有疑问了。”
阮梅及时地转移了这个话题,她总觉得再听下去会有什么不得了的发言冒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设计人工语境?又要怎么保证对方能够理解你的意图?”
在安宁打算说点什么之前,正在观察鼠仔的格蕾修蹦了起来,高高举起手:
“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
趁着安宁还没有表达意见,少女趁热打铁地说道:
“虽然搞不太懂安宁姐姐和阮梅姐姐聊的东西,但是如果是沟通、交流这类工作的话,格蕾修还是能帮上忙的!”
“我刚刚才强调过科考纪律,尤其是信息隔离原则。”
安宁半蹲下来,揉了揉格蕾修的发顶,心平气和地说道。
“那也可以格蕾修来做方案和设计,安宁姐代理执行嘛!”
格蕾修撅起了嘴,据理力争:
“明明安宁姐姐和阮梅姐姐都有事情做,只有格蕾修无所事事,不公平!”
“孩子这么想做点事,你也该稍微放一下手了。”
阮梅加入进二人的小小争执,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格蕾修一边:
“这也是为了小格蕾修的成长考虑嘛,又不是要推她进火坑。”
“……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么不通情理的大家长吗?”
安宁有些郁闷地看着这一大一小。
“和不通情理的大家长比起来,你确实更通情达理一点,至于其他地方嘛……”
言及此处,阮梅促狭地笑了起来。
安宁叹了口气,妥协道:
“三条安全红线不能碰,需要学习资料的话,就跟我说一声。”
“最喜欢安宁姐姐了!”
格蕾修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一个飞扑,撞进安宁的怀里,双手搂着安宁的脖颈,在她的脸颊上使劲地亲了一口。
“啵~”
清脆响亮。
看着往资料室跑的小姑娘,安宁摸了摸侧脸,指腹上还能碰到格蕾修留下的余温。
主机小姐宕机了几秒钟。
从阮梅的视角可以看见,安宁的脸蛋从正常的白皙一路升温、发红发烫。
梅子冻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咳咳……既然把鼠仔语言这条工作线交给小格蕾修了,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琢磨一下带回来的样本了?”
安宁拍了拍脸,把宕机的那条思考线程强行挂起,随手抓了一条空进程进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你说得对,本地生态的研究项目现在就得上马了。”安宁说道,“你和格蕾修带回来的生物样本都保存在第二实验室。”
“走吧,我们去第二实验室。”
*
虽然这只是个临时的前进哨站,但它的功能分区还是相当完善的。
在设计哲学上,安宁贯彻了一种名为“心理空间切割”的理念。
简单来说,就是坚决反对“一室多用”。
所以,哪怕哨站再小,安宁也坚持把“生活区”和“工作区”在物理上隔开,并用一段必须通过的“公共走廊”连接。
这段走廊不长,但它是一个必须的“仪式”。
当你穿过它,你就完成了从“休息”到“战斗”的心态切换;当你离开它,你就能把工作的压力关在门后。
但是,这种“任务引导”又不能变成纯粹的折腾。
对此,安宁的设计思路是——让动线对身体是“麻烦”的,对工作流却是“自然”的。
比如,生活舱离实验区永远差一个廊道和一个转角,你必须经过公共区;再比如,从第一实验室到第二实验室的必经之路,会穿过观测平台和小型温室。
所有这些点,被一条条不那么笔直的走廊串连起来——既不是刻意绕远路,又避免了“一桌一椅一床,干到地老天荒”的闭塞布局。
这种强制性的动线设计,看似增加了不必要的步数,实则是一道维护精神健康的防波堤。
“在一个地方什么都能干完,人待在那儿会长蘑菇的。”
安宁抱着阮·梅子冻糕,一路走过生活区和观测平台,嘴里还在吐槽着:
“那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监狱都比这种笼子条件好。”
“你这等于是在居住空间里编织了一条看不见的日常任务链。”
阮梅评价道:“在设计层面就预判使用者的行为,把最坏的倾向扭一扭。”
“你是真把管理人类当游戏设计在做啊?”
“如果我不这么设计,人类就会发明自己的‘最短路径’。”
“……你这么说,倒也不见得是错的。”安宁自嘲道,“全程管理船员的精神压力,也是我作为总监主机的职责。”
她的视线越过玻璃窗,红矮星的光被氯气和碘蒸汽滤得发黄。
亚德丽芬的天色变得稍微亮了一些,安宁迦克在地平线上的位置依然没什么变化。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连接走廊,站在了第二实验室的大门面前。
按照安宁的规划,第一实验室偏重材料与环境采样,更多像是地质实验室,而第二实验室则是高安全防护的生物实验室。
第二实验室里比走廊更冷,能看见隔离台、负压柜、样本柜整齐地嵌在舱壁里,冷光灯也被安宁调得略微偏暖——这是为了照顾要在这里待很久的阮梅。
“你们带回来的样本在2号柜和3号柜。”
安宁抬手指了指方向,几排指示灯随之亮起。
“先把最完整的那具尸体抬出来。”
阮梅从安宁怀里跳到她的脑袋上,盘起尾巴:“我现在没法亲自解剖,你来剖,我指挥,没问题吧?”
“我没意见,就这么办,就这么做。”
安宁说道。
在她的远程指令下,样本柜发出轻微的机械咔嗒声,锁舌收回,冷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缓缓溢出,像是柜子在吐一口寒气。
安宁操作着实验室的机械臂,将一具被护卫犬无人机打成筛子的“工蚁”尸体搬到了被玻璃罩保护着的解剖台上。
这只虫子的体长在一米五左右,外壳呈现出一种类似岩石的灰褐色,如果保持不动的话,很容易和地下的玄武岩相混淆。
阮梅拨弄着观察镜,仔细打量着这具尸体。
“能看到明显的甲壳,节肢分段明确,有发达的口器。”
她口述道,由一旁的安宁负责记录。
“甲壳的化学检验结果呢?出来了没有?”阮梅问道。
“我看看……主要成分是几丁质、碳酸钙和硅酸盐。”
“这是很典型的昆虫特征。”
阮梅盯着镜头:“但是它好像不是昆虫……”
她放大了图像,用尾巴把异常之处指给安宁看。
“你看,这是它的关节连接处。”
“在甲壳的缝隙里,我没有看到肌肉纤维。”阮梅说道,“取而代之的,是这种灰白色的、类似棉絮的东西。”
“这是……某种菌丝?”
安宁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判断。
“切开看看就知道了。”阮梅下令道,“沿着腹部中线下刀,轻一点。”
“我懂我懂,就像某些节肢动物,头胸部负责运动,腹部负责代谢和生殖。”
安宁举着解剖刀,在虫体腹部比划着。
在她的解剖刀切入的时候,安宁明显感到了一种很接近橡胶的阻力感,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啵”。
她的刀尖应该是刺穿了什么硬膜。
“停。”阮梅抬爪警告道,“先等十秒,放一下气。”
安宁知道,这是为了防止一些“爆汁”的惊喜。
她等了片刻,直到阮梅给出许可,她才继续进行解剖。
她的刀锋沿着第一刀口扩展,划出一个整齐的椭圆切口,再换成钩形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那片甲壳。
打开甲壳之后,展现在她们面前的,并不是预期中的血肉器官,而是一层紧密编织的、半透明的灰白膜。
看上去,很像是某种真菌的子实体的内壁。
在那层壁膜下面,是一团团灰白色的菌丝束,它们纵横交错,紧紧包裹着几块类似肌肉束的组织,还能看见贯穿全身的神经索。
阮梅让安宁挑出一根“肌肉束”,切下一小截,推到显微镜下。
被显微镜放大之后,那条“肌肉束”立刻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原本的肌纤维结构已经变得模糊,其间被大量细密的菌丝贯穿、缠绕。
“这……”阮梅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根本称不上是‘虫子’。”
她压了压声音,又改口道:“或者说,它不仅仅只是虫子。”
“安宁姐,你看,这些菌丝不是随便长的,它们沿着外骨骼内侧一直延伸,和里面这些动力组织连在一起。”
“从外观上看,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真菌寄生的昆虫。”
安宁调亮了无影灯,审视着被她开膛破肚的虫子:“就是那种‘僵尸真菌’。”
“真菌感染昆虫,接管神经,然后顶着宿主到处乱跑,最后破体而出。”
“但我们碰见的可不是行尸走肉,这些虫子不但有着极高的战术配合,甚至还懂得围猎和伏击。”
阮梅摇摇头:“普通的僵尸真菌可做不到这种事。”
梅子冻糕跳下安宁的头顶,落在操作台的玻璃罩上。
她隔着玻璃,敲着虫子头部的一块区域:“把这里也切开,我要看看它的脑子。”
安宁依言照做。
头壳被解剖工具撬开,在那里有的,只是一个发着微弱蓝光的菌核。从菌核上又生出无数细小的菌丝,像根须一样向四周伸展,分别钻进虫子的复眼、触角和口器。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阮梅的尾巴兴奋地拍来拍去:“这不是‘虫子长了菌’,而是‘菌长成了虫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一种共生或者拟态。”
阮梅解释道:“我大胆猜测一下它们的成长过程。”
“甲壳、肌肉,这些‘生物机器’都留着,但神经和肌肉已经被菌丝网络接管了。”
“眼前这只所谓的‘虫子’,更像是一具被大蘑菇驾驶的生物机甲。”
安宁稍作思索,很快就跟上了阮梅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这里面的真菌才是‘本体’,这个虫子只是一个‘外设’?”
她拨弄着脑核附近的菌丝束。
“按照我的经验,大概率是这样的。”
阮梅肯定道。
“而且,如果这是一种成熟的演化策略,那就不大可能只有这种虫子是这种结构。”
猫猫糕转过身,青色眸子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寒光:
“你想想,我们在地下看到的那些发光苔藓、那些巨大的蘑菇林、还有这些到处猎杀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