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天空是一整块洇湿的灰绒布,低低地垂着。水汽弥漫,将院墙上爬山虎的绿意晕染得格外深沉,连叶片边缘滴落的水珠都显得慢吞吞的,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粘滞的倦意。
高坂贡站在玄关的木质台阶边缘,帆布鞋的鞋尖微微探出,悬在潮湿的空气里。他手里攥着一个旧的蓝色恐龙背包,恐龙的塑料眼睛有一只磨损得有些模糊。背包很轻,里面只有一包手帕纸和一个半满的水壶。他穿着洗得发软的浅蓝短裤和白T恤,领口被养母整理过,现在却似乎又有些歪了,脖颈处能感受到布料细腻的摩擦和雨天独有的微凉。
黑色轿车的引擎声在淅沥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闷。后备箱合上时,“嘭”的一声闷响,像是给某个模糊的段落画上了句点。养父最后检查了一下车门,镜片后的目光隔着雨幕和院子望过来,点了点头。养母撑着那把熟悉的透明伞,伞骨边缘凝聚的水珠不断滚落,在地面砸出细小而持续的水花。她回头看了他很久,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个被雨水浸泡得有些虚浮的笑容,和一句几乎被雨声吞没的“要乖啊”。
车子缓缓移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石子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转弯,消失在爬满藤蔓的院墙之外。带走的似乎不只是两个人,还有这栋房子里一部分活泛的气息。空气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万物发出的、层层叠叠的窸窣声,世界仿佛被罩进了一个潮湿的、安静的玻璃罩子里。
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尖锐的疼,而是钝钝的、缓慢弥漫开的凉,像一滴浓墨在清水里化开,不知不觉就染透了一片。他不太明白这种感受的具体名字,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恐龙背包的带子。
“……又开始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深处。像平静水面下突然涌起的一个气泡,破裂时带来细微的震颤。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或者说,更像是好几个不同音色、不同语调的声音极其高明地糅合在一起形成的统一体,温和,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高坂贡微微偏了下头,黑发柔软地贴在额角。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又来了。最近时常这样。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在将睡未睡时,有时在发呆走神时,这个声音会毫无预兆地出现,说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医生说是“想象朋友”,小孩子常见的心理现象,因为独处或环境变化而产生的心灵伙伴。养母虽然担心,但也试着接受,甚至温和地询问过“朋友”叫什么名字。高坂贡答不上来,声音就是声音,没有具体的形象,但他隐约觉得,那并非虚构的玩伴那么简单。
“分离总是令人不悦的步骤,但这次的时间点还算合适。”
声音继续流淌,像一道看不见的暖流,无形中包裹住他心底那处新生的凉意。
“年幼的根系,足够柔软,也足够有韧性,便于重新引导。”
引导?什么引导?高坂贡在心里默默地问。他早已学会不把疑问说出口,免得让大人担心。但他发现,如果只是在心里想着,那个声音似乎也能“听”到。
“忘记那些沉重的负担吧,暂时地。”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柔和。
“那些循环往复的‘故事’,那些灼热的视线与冰凉的锁链,那些以‘爱’为名的争夺与伤害……它们太沉了,会压垮现在的你。让我们从更早、更干净的地方开始。”
故事?锁链?争夺?这些词汇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太复杂,太古怪。但奇怪的是,当它们被这个声音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出来时,高坂贡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有种模糊的、仿佛触及了某种褪色旧梦边缘的熟悉感。心底那点离别的空茫,似乎也被这声音带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关注”感冲淡了些。
“你只需要记得。”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挑选最合适的措辞,又像是多个意识在瞬间达成了统一。
“我们在这里。一直都会在。不是为了占据,而是为了……保护。确保‘高坂贡’这条支流,不会在抵达大海前就干涸,或是被引入错误的河道。”
保护?高坂贡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保护他什么?他不太明白。但他能感觉到声音里那种沉淀下来的、绝非孩童可有的某种决心。那不是父母般全然奉献的爱,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缠绻,甚至带着一丝……偏执的守望。就像有人提前预知了所有风雨,于是执意要为他撑起一把伞,哪怕他此刻并未看见乌云。
“把这一切当作一个漫长的、有点特别的梦就好。”
声音最后说道,语调愈发轻缓,像是要融入背景的雨声。
“而梦里的朋友们,会帮你记住那些暂时不必想起的事。现在,去迎接你‘应该’拥有的日常吧。”
声音逐渐隐去,留下一种奇异的余韵,仿佛温暖的羽毛轻轻扫过意识表层,带走不安,留下一种莫名的、微醺般的平静。那些关于“故事”和“锁链”的晦涩话语,也像被雨水冲刷般淡去,沉入记忆的底层。
几乎就在声音完全消失的同时,院子外传来充满活力的喊声,打破了雨天的沉寂:“贡——!高坂贡!你是不是又在发呆啦?”
伴随着啪嗒啪嗒踩水坑的欢快声响,一个身影闯了进来。深蓝色背带裤,鲜红雨靴,一把显然不合适的深蓝色大伞歪斜地举着,根本挡不住迎面飘来的雨丝。
短翘的蓝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却亮得像雨后的晴空,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点点属于这个年纪的、逞强式的“义气”。
是美树沙耶香。住在两条街外,自称是他“最重要的哥们儿”,坚决反对“青梅竹马”这种在她看来“黏糊糊”的称呼。
“沙耶香?”高坂贡抬起头,脸上那点因为离别和奇异声音而产生的游离神色迅速褪去,换上平常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看你啊!”沙耶香三两步跳上台阶,收了伞,熟练地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开些许。
“阿姨说叔叔阿姨今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对吧?你一个人行不行啊?晚饭要不要来我家吃?我妈今天好像要做汉堡肉!” 她说话又快又直,像蹦豆子,眼神却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热气腾腾的关心,高坂贡心底最后那丝凉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他摇了摇头:“我没事。田中阿姨会过来。”
“哦,那就好。”沙耶香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鼻子。
“不过田中阿姨做的饭肯定没我妈做的好吃!算了,不说这个,下午去幼稚园一起走啊!别磨磨蹭蹭的!”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拍他的肩膀或后背,但手伸到一半,不知为何顿了一下,转而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短发。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淡粉色的雨衣,帽檐下露出同样颜色的柔软发丝,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地上的水洼。是鹿目圆。她看到沙耶香和贡,脸上露出安心的、浅浅的微笑,加快了一点脚步走过来。
“小圆!快点啦!”沙耶香立刻回头喊,声音里充满了活力。
“嗯,来了。”鹿目圆的声音软软的,走到屋檐下,收起雨衣帽子,粉色的头发有些蓬松。她先看了看沙耶香,然后目光落在高坂贡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温柔又有点怯生生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清晰的安慰。
“贡君,你还好吗?”
“嗯。”高坂贡点点头。面对小圆,他的回应会比面对沙耶香时更简短安静一些。小圆身上有种容易让人放松,却又不敢太过喧闹的气质。
“好啦好啦,人都齐了!”沙耶香一手叉腰,一副小领导的样子,“下午我们先一起去植物角看昨天那棵豆苗!然后……”
她开始规划起下午的“冒险”,声音清脆地盖过了雨声。
高坂贡听着沙耶香活力四射的话语,看着小圆温柔安静的笑脸,那个奇特声音带来的最后一点恍惚感也消失了。现实的、温暖的、属于此刻的日常重新将他包裹。父母远行的空茫,被友伴的陪伴填满;脑海深处那神秘的低语,则像被妥善收起的秘密宝藏,沉入意识的底层,只留下一种微妙的、被无形之物守护着的安心感。
雨丝依旧绵绵,浸润着庭院,街道,和这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午后。只有高坂贡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雨滴一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生命的土壤深处。
在无人窥见的意识之海深处,几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轻轻交叠,如同叹息,又如同誓言:
“这次,请只看着我们为你选择的‘未来’吧……”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争夺,都由我们来隔断……”
“你只需要,沿着这条干净的、只有我们的路,慢慢长大……”
温暖的,永恒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