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天,黛莉亚每天都会偷偷溜进别馆。
有时是清晨,趁着露水未干;有时是午后,守卫们最困倦的时候;有时是黄昏,天边烧起火焰般的晚霞。她学会了在宫墙的阴影里行走,学会了用脚尖踩着青苔以避免发出声响,学会了如何在一瞬间判断一条走廊的尽头是安全还是危险。
“你真应该去当刺客,梵卓家的吸血鬼肯定需要你这样的身手。”玛丽亚有一次这样评价她。
“我宁可当一只老鼠。”黛莉亚说,“老鼠不需要喝人血,只需要吃麦粒。”
她们会一起在紫藤架下读书。玛丽亚读的大多是历史和哲学,那些厚重的羊皮卷让黛莉亚昏昏欲睡;而黛莉亚带来的是自己的故事书,写满了骑士与巨龙的传奇。
“这些故事都是假的。”玛丽亚说。
“我知道。“黛莉亚把书页翻得哗哗响,“但假的故事里,好人总会赢。”
“真实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所以我才喜欢假的故事啊。”
玛丽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黛莉亚读不懂的东西。
“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聪明,”玛丽亚说,“是谁教会你装傻的?”
黛莉亚想了想。
“没有人教过我。”她说,“我只是……观察了很久。在这座宫殿里,聪明的人总是被人害怕的。所以我决定不那么聪明。”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
“我们是一样的。”她最终说。
“什么?”
“我们都在假装。”玛丽亚的声音很轻,“我假装不在乎被关在这里,假装那些流言蜚语伤害不到我,假装我不会因为想念家乡而在深夜哭泣。”
“你也会哭吗?”黛莉亚有些惊讶。
“当然。”玛丽亚说,“我只是不让别人看见。”
那天下午,她们第一次敞开心扉。
玛丽亚讲起她的故事。她的母亲是一个流浪到图林根的阿尔比恩女人,有着银色的长发和会变换颜色的眼睛。公爵一见钟情,却始终不敢给她正室的名分,因为领地上的教士们坚称她是魔女。
“他们说我母亲用魔法迷惑了父亲,”玛丽亚说,“可我知道那不是魔法。那只是爱情。只是没有人相信公爵会爱上一个外乡女人而已。”
“那你的母亲呢?她现在在哪里?”
玛丽亚的表情变了。
“她死了,”她说,“在我被送来帝都之前。城堡发生了一场意外的火灾,烧毁了她住的塔楼。人们说那是蜡烛倾倒引起的,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黛莉亚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玛丽亚摇摇头,“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怎么做。她会希望我反抗吗?还是会希望我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如果是我,”黛莉亚说,“我会希望你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玛丽亚看着她。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
“我是马粪公主,”黛莉亚咧嘴一笑,“奇怪是必须的。”
她们都笑了起来。
那是黛莉亚记忆中最温暖的一个春天。
夏天来的时候,玛丽亚教会了黛莉亚读书写字。
“你居然不识字?”玛丽亚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没有人教过我。”黛莉亚的脸红了,“我的兄姐们有最好的老师,可我……反正也没人在乎一个私生女是不是文盲。”
“这太荒唐了。”玛丽亚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最简单的字母书,“从今天开始,我来教你。”
“可是……”
“别可是了。不识字的贵族在这个世界上会吃很多亏的。”玛丽亚把书塞进黛莉亚怀里,“而且你这么聪明,学起来一定很快。”
黛莉亚低头看着那本书。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翻卷起来,似乎被很多人读过。
“这是你的书吗?”
“是我母亲教我读书时用的,”玛丽亚说,“现在轮到我来教你了。”
黛莉亚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分享给她。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瓜,”玛丽亚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们是朋友,对吧?”
朋友。
这是黛莉亚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
秋天来的时候,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草原兽族的侵袭越来越严重,甚至有一支军队闯入了帝都城下。那一日的惊惶,黛莉亚至今记忆犹新,整座皇宫都在颤抖,皇后甚至为所有人准备好了毒药。
“父皇今天又摔了一套茶具,”黛莉亚趴在窗台上,“整个议事厅都能听到他在咆哮。”
“那是因为局势确实不好,”玛丽亚正在缝制一个布偶,“我听侍女们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不得不和草原人议和。”
“议和?”黛莉亚皱起眉头,“用什么议和?”
玛丽亚的手顿了一下。
“钱财,土地,”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或者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玛丽亚没有回答。
冬天来的时候,掌玺大臣求见了皇帝。
那是一次很长的召见,从日落一直持续到深夜,掌玺大臣带去了与阿斯兰大汗密使谈判的结果。
第二天,黛莉亚发现别馆周围的守卫增加了一倍。
“发生什么了?”她好不容易溜进去,发现玛丽亚正坐在窗前发呆。
“没什么。”玛丽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在骗我!”黛莉亚抓住她的手腕,“你的手在发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
“美因茨主教绝罚了我的母亲,”她终于开口,“他们宣布她是魔女,死后不得进入天国。而我作为魔女的女儿也被认定为不祥之人。”
“这是胡说八道!你母亲已经死了,他们凭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借口。”玛丽亚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一个把我送走的借口。”
“送走?送到哪里?”
“北方。”
黛莉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北方?”
“北方的草原。”玛丽亚说,“陛下决定和兽族议和。而我就是议和的筹码。他们会册封我为公主,然后把我嫁给大汗的继承人。”
“不!”黛莉亚猛地站起来,“他们不能这样做!你是……你是……”
“我是什么?”玛丽亚抬头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一个公爵的私生女?一个魔女的后代?一个没有人真正在乎的弃子?”
“你是我的朋友!”黛莉亚喊出来,“你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在乎我的人!”
玛丽亚愣住了。
“黛莉亚……”
“我会去求父皇!“黛莉亚转身就要冲出去,“我会告诉他……”
“没有用的。”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把黛莉亚浇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你不重要,”玛丽亚的声音很轻,“在他们眼里,我们都不重要。我们只是棋子,在棋盘上被推来推去,直到被牺牲掉为止。”
黛莉亚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她想反驳。她想说这不是真的。她想说父皇是爱她的,他赐给她黑日徽章,偶尔也会对她微笑……
但她知道玛丽亚说的是真的。
她们是不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