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到来的。
黛莉亚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明亮。御花园里的玫瑰刚刚绽放,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她正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一只迷路的蜜蜂,这是她打发时间的惯常方式,因为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北门驶入,四匹白马拉着,车身漆成深蓝色,镶嵌着银色的百合纹章。那是图林根公国的徽记。
“是公爵送来的质子吗?”一个侍女好奇地张望。
“嘘!”另一个年长的侍女拉住她,“那是献给太子殿下的……你懂的。别多嘴。”
马车停下,一名侍从恭敬地打开车门,然后——
黛莉亚忘记了呼吸。
从车厢里走出的少女,看起来比阳光还要耀眼。
她的头发是一种罕见的浅金色,几乎接近银白,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她的眼睛是深邃的紫罗兰色,像是有人把黄昏的天空融化后注入了她的瞳孔。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让人担心她会被风吹散。
整个御花园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
侍女们忘记了行礼,侍卫们忘记了呼吸,就连那只迷路的蜜蜂都停在了半空中,仿佛时间本身也被这份美丽惊呆了。
“魔女。”有人低声说。
这个词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她的母亲是魔女……”
“流落到图林根的异族女人……”
“难怪生出这样的女儿……”
窃窃私语像一群饥饿的蚊虫,围绕着那个少女嗡嗡作响。而少女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淡漠的微笑,仿佛这些话语根本无法触及她。
黛莉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感觉是:我认识她。
不是前世,不是命运,不是任何神秘主义的胡扯,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黛莉亚看着那个少女站在人群中央,被惊叹和恐惧包围,却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姿态,她忽然觉得:
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不该存在的人。
玛丽亚被安置在鲁梅尔湖畔的别馆。
那是一座漂亮的小楼,三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与外界相连。据说曾经是某位公主的居所,却也是一座金丝雀的笼子,表面上是“待字闺中的贵女”,实际上是皇帝还没决定该拿她怎么办。
关于这位少女的传闻在宫中飞速流传。
“皇帝本打算把她嫁给太子,”侍女们私下议论,“可她一下马车,陛下看见了她的脸……”
“然后呢?”
“然后陛下就改变了主意。”
年长的侍女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年幼的侍女们不明所以。
而黛莉亚蹲在角落里听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也是一个人。
黛莉亚花了三天时间观察别馆的守卫换班规律。
守卫们在巳时换班,交接需要约莫一刻钟。这一刻钟里,石桥这边没人看守。
在第四天的巳时,黛莉亚提着裙摆,踩着轻巧的步子穿过石桥,像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溜进了别馆的后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紫藤。暮春时节,紫色的花穗低垂如帘,风一吹便落下一地花雨。
那个少女就坐在花雨之下。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籍。阳光透过花藤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像是某幅古老油画里走出来的圣女。
黛莉亚躲在一棵老藤后面,屏住呼吸。
“你可以出来了。”少女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泉,“躲在那里一定很不舒服。”
黛莉亚愣住了。
“我……你怎么知道——”
“你踩断了一根树枝,”少女翻过书页,“而且你的呼吸声太重了。你是不是一路跑过来的?“
黛莉亚的脸腾地红了。她从藤蔓后面走出来,发现自己的裙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花瓣,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一只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刺猬。
少女放下书,认真地打量着她。
“你是谁?”
“我是……”黛莉亚顿了顿,“我是黛莉亚。”
“黛莉亚?”少女微微歪头,“你是哪个人家的女儿?管家的?还是花匠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进了黛莉亚的心。
“我是公主。”她咬着嘴唇说,“皇帝陛下的女儿。”
沉默。
然后少女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不是讥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原来如此,”她说,“你就是那个——”
“马粪公主,”黛莉亚替她说完,“他们都这么叫我。”
“我本来想说'勇敢的公主',”少女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黛莉亚面前,“这座宫殿里,没有人敢擅自闯进我的住处。你是第一个。”
黛莉亚抬起头,发现这个少女只比自己高一点点。近距离看她的眼睛,那种紫罗兰色更加不可思议,像是盛满了某种古老的魔法。
“你不害怕我吗?”少女问。
“为什么要害怕你?”
“他们都说我的母亲是魔女,”少女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们说我也遗传了魔女的血液,会给靠近的人带来厄运。”
“那又怎样?他们说我是马粪公主,说我身上有马厩的味道,说我不配待在皇宫里。可我还是住在这里。”
黛莉亚说完这话,自己也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些。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黛莉亚问,“我知道你姓图林根,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玛丽亚。”少女说。
“玛丽亚……”黛莉亚在嘴里重复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这是祈祷的名字,我的母亲希望我能得到神明的庇佑。但显然,”她环顾四周,看着这座精致的牢笼,“神明似乎太忙了。“
黛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明天还会来吗?”玛丽亚忽然问。
“我……”
“这里很无聊,”玛丽亚说,“书已经读完了,侍女们都害怕和我说话,守卫们只会行礼和汇报。我已经三天没和人正常说过话了。”
“可是……”
“而且你欠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黛莉亚愣住了。
“你是怎么溜进来的,”玛丽亚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想知道。这座牢笼的漏洞在哪里。”
黛莉亚突然笑了。
“我明天还会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