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被册封为公主的那天,帝都下了一场大雪。
黛莉亚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被隆重的仪仗队簇拥着走上高台。玛丽亚穿着华丽的礼服,头上戴着镶满宝石的王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美丽。
也比任何人都要孤独。
“今天是图林根的玛丽亚获封公主的日子,”传令官高声宣读诏书,“陛下仁慈,将她赐婚于阿斯兰部的大汗之子,以结两族之好,永固边疆之安……”
下面是臣子们的山呼万岁声。
黛莉亚看着玛丽亚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个礼仪动作。没有人能从她的姿态里看出任何不满或悲伤。
她已经准备好了,黛莉亚知道,她已经准备好去当那个祭品了。
仪式结束后,玛丽亚被送回别馆准备出嫁事宜。一队又一队的绣娘、珠宝商、裁缝涌进那座小楼,带来了成箱的珍珠和黄金。
黛莉亚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但她知道,无论多少钱,都买不回一个人的自由。
出嫁前的最后一夜,黛莉亚最后一次溜进了别馆。
守卫们都在准备明天的仪仗,疏于防范。黛莉亚轻松地穿过石桥,推开了玛丽亚房间的门。
房间里点着几十支蜡烛,亮如白昼。
玛丽亚坐在镜子前,披散着一头金发,还没有梳好明天的发髻。她看见黛莉亚进来,并没有惊讶。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
“我……”黛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来帮我梳头吧。”玛丽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侍女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梳不好。”
黛莉亚走过去,拿起梳子。她从来没有帮别人梳过头发,动作笨拙得可笑,好几次都把玛丽亚弄疼了。
“轻一点,”玛丽亚说,“我可不想顶着一个鸟窝去嫁人。”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玛丽亚从镜子里看着她,“以后你也许也要帮别人梳头,或者有人帮你梳。”
“我不会嫁人的。”黛莉亚淡淡地说。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没有人想要一个马粪公主。”
玛丽亚笑了。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张白纸,开始用手指灵巧地折叠起来。黛莉亚一边笨拙地梳着头发,一边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
“也许有一天,”玛丽亚说,手指没有停下,“你会成为这个帝国最强大的人。那时候,会有无数人想要投奔你。”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玩笑。”玛丽亚的目光透过镜子,直视着黛莉亚的眼睛,“你比你知道的更强大,黛莉亚。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黛莉亚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玛丽亚也停下了手中的折纸,她把最后一道折痕压实,又用指甲细细修整了边缘。那是一轮小小的满月,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送给你。“玛丽亚把纸月亮放在黛莉亚手心里。
“为什么是月亮?”黛莉亚低头看着掌心那轮小小的满月。
“因为你出生那天是满月啊,你自己说的。”玛丽亚从镜子里看着她,“而且月亮不管在哪里都是同一个。以后你看到月亮的时候,就当是我也在看着你。“
黛莉亚的眼眶热了起来。
“玛丽亚……”
“在这座宫殿里,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作朋友的人。”玛丽亚站起来,握住黛莉亚捧着纸月亮的手,“我想让你记住我。“
黛莉亚的眼眶热了起来。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说,“就算没有这个,我也不会忘记你。”
“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们一起读过的书,一起看过的月亮,一起做过的梦,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孤单啦。”玛丽亚笑着说。
黛莉亚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抱住玛丽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她。
“别去,”她哽咽着说,“别去那个地方。我们可以逃跑!我知道一条出宫的路,我们可以……“
“然后呢?”玛丽亚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逃到哪里去?追兵会找到我们。就算找不到,我们能做什么?两个女孩,没有钱,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能力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下去。”
“可是……“
“而且,”玛丽亚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我逃跑了,和谈就会失败。草原人会继续南下,更多的人会死。我不想让那些人因为我而死。”
黛莉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那些不在乎你的人牺牲?“
玛丽亚微微一笑。
“因为我是公主啊。”她说,“不是图林根的私生女,不是魔女的后代,是真正的公主。公主的责任,就是保护她的子民。”
“你才不是公主!他们只是把你当作——"
“一个礼物?”玛丽亚点点头,“我知道。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选择成为什么。他们可以用任何名义把我送走,但我可以选择用我自己的方式离开。“
黛莉亚不明白。
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她不明白什么是尊严,什么是选择,什么是在绝望中找到意义。
她只知道,她唯一的朋友明天就要离开了,去一个遥远的、寒冷的、充满野蛮人的地方。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