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和回答同样作为分歧的两端,同样存在着技巧,对于身经百战的调查员而言,特别是【月】之准则的学徒,这本该是洞若观火。
通过一系列的平常的问题来观察他身体是如何行动,从而习惯他们讲话的语调、动作和神态,像是敲开把锁那样轻柔,这样在谎言出现的时候才能敏锐地察觉,这对他们并非难事,然而,梅洛显然欠缺这方面的经验,因而不得不由维尔汀替她操劳这部分工作。
蓝骑士不擅长说谎。
习惯了高高在上,骤然跌入不利境地的蓝骑士们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思,再加上心灵联结的特性,他们的心思就好像白纸,对于梅洛小姐而言,是块极佳的练手材料。
揣摩心思也要做,不择手段也要做,这才叫健全。刚成为【学徒】不到一天的梅洛小姐必须要适应这种心态上的转变,最好是能转变成真正的道德真空。阴谋是爱情的敌人,但这并非爱情,这是角争。
“麻烦您了,福克纳下士。”
“您的信息真是帮大忙了。”
“我会善加利用的”
维尔汀面色平静,把带血的手术刀用衣服仔细地擦拭到干净,因为铜离子附着在刀刃之上,会在水中发生电离,从而损伤她最心爱的刀刃。她说话语气轻柔,仿佛是和朋友亲切的道别,谈论起昨天、今天、还有明天的天气。
但梅洛小姐没法装作没有看见被剥蚀到一干二净的血肉,白色的骨骼森然,能看见肋骨之中好似一兜兔子般跳动的心脏,也能一片曾被称作森林的东西。那位骑士眼看就要不活了,某种奇怪的怜悯从她心中升起,好似上涨的浪潮,随即,她的周身越发冰冷,好似被一团云朵包裹在一起。
“莫里斯小姐,帮他结束吧。”
谁...谁在叫我?
她如同海葵般收紧了身子,随即对上了维尔汀微笑着的脸庞,就好像刚刚翻完了一卷书一样。
“我们不能让他回到海中。”
“你知道的,他的上司和长官会知道我们的事情。”
“这是帮他,也是帮我们。”
我们,多么有意思的一个词。直到现在,梅洛小姐已经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恶魔,纯粹的恶魔...
她不敢再看向维尔汀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比深渊更冰冷的事物,置身世外,观望注视,行动难察...她和她身后的【司辰】,比她能想像到的一切都更惹人厌恶,相较之下,哪怕是这群蓝骑士也变得面容亲切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
维尔汀不由得再次出声提醒梅洛小姐,她设下的通讯阻断术式时间未必不会太长。梅洛小姐的表现差强人意,至少作为一位助手和有潜力的【学徒】已经足够,而且还是自己书店的忠实顾客,已经算得上有价值的目标了。
她递出了那把她心爱的手术刀,那把刀就像作家的打字机、战士的宽檐帽、农场的拖拉机,属于可能有,但未必有的东西。所以,才显得它如此珍贵。
梅洛小姐的手指不长,但是指甲圆润,被海水常年的簇拥着,不由得让人想起草、水波还有月亮,维尔汀承认,哪怕是她已经仔细地检查过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也依旧会被这份美所诱惑
但梅洛的手在瑟缩着退后,连着身体都变得越发沉重,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鳃,终究不是肺,这是她要解决的课题。
——或许她从未想过变人的代价是如此沉重,特别是当代价在眼前清晰可查的时候。
“拿着。”
这是鼓励,毋宁说是命令。
维尔汀等着她的手从自己手上接过刀,而梅洛小姐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奇怪的光。
她不再犹豫转身,伸出左手,一把握住了刀刃,任由它撕开了一条蜿蜒的伤口。猩红的血液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地,迸发出一股不容忽视的血腥气,就像是星期天酒会上的朗姆,醇厚而甘甜,让维尔汀不由得食指大动。
她看着梅洛反身跪坐在福克纳下士的身边,用手剥开了他胸前所剩无几的血肉,那东西好像水母的伞盖,在防风灯的光下隐隐地闪着光。
他的脸因为疼痛已经没有表情,此刻像一具标本一样任人摆布。
梅洛小姐很不熟悉地在胸腔里翻找着他的心脏,过了许久才找到一颗硕大的,和呼吸一样跳动的心脏。她只是轻轻一划,那东西就好似血泡一样崩裂开来,终于把那一层蒙在骨架上的血肉染成蓝色。
第二颗、第三颗、生命的循环终于在她的手上终结了,而福克纳下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辛苦你了。”
维尔汀拍了拍她的肩膀,却发现她好似海草一般倒下。
她不想说什么,也不打算说什么,只是用手包裹住了她的伤口,送去了一点来自体温的温暖。
她替梅洛治好了手上的伤口,剩下的最好交给时间。
...
福克纳下士这一死,比他这辈子加起来的贡献都大,他留下的遗言,能救下更多的人...嘛?
帝国的研究速度果然快的惊人,至少在外执行任务的蓝骑士们都已经得到了基于基因模板的针对性改造,而对于自然诞生者的研究,也有了初步的进展。
当然了,也只有一些最初级,最简陋的诊疗方案,制造的疫苗也不过只是样品。
但维尔汀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够了,她也不需要完成逆向工程,防剿局和教会自有办法,轮不到她操心。
所以,她的任务就很简单,找到一份针对自然降生者的疫苗,然后带回去,就像把大象塞进冰箱那么简单。
——这里没有大象,也没有冰箱,所以其实也不算简单。
还好,福克纳下士知道谁手上会有这份实验性的疫苗,这倒是给了她一点机会。
...
阿克索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床上坐起来。她用瘦骨嶙峋的手揉了揉眼皮,推开水波,坐在光溜溜的影子上沉吟了片刻,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
她想了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和圣徒祭日表上哪一位圣徒对应呢。“噢,十月四日,唆麻假日。”想罢,她又低声埋怨道:“圣露莎卡”
她穿好紧身衣,没去洗脸,也没去祈祷,更没有想做研究的欲望。她身材娇小,脸上红扑扑的,哪怕是在水中也是如此,那副安详的样子活像一头温顺的海马,而且他举止轻柔,动作迅速,一举一动都像只海马,而不是海胆。她用手指轻轻地拉好长袍上的拉链,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头仿佛给离心机做校准一样。她系好衣服,推开窗户,打开朝屋顶的那扇门,一看到波光粼粼的海绵,她不由得想起一句歌词。
“我的眼泪让海水上涨。”
这是她所知的为数不多称得上歌词的东西,音乐,那是湮没在历史中的娱乐了。
她不知道音乐是什么样的,所以轻点着脚下的水波,如同影子一样穿梭进了阁楼之中。阁楼里面也满是水花,但那里有她最喜欢的唆麻,只要一口,就能忘却烦恼。
世界在她进入阁楼的时候啮合了,微不可查的震颤了
唆麻...唆麻...唆麻...
随即,这几个词在她的脑海里无限放大,随即变成一团不容抗拒的阴影。在阁楼的架子上,在推挤如山的金属盒子中,她明明记得还有一瓶...
没有了唆麻...我们还剩什么?
所有的...一切...?
“唆麻,巴比特鲁类药物,雾化吸入,具有高度成瘾性。”
“幸福生活部每周二统一配发。”
“我想的对不对,阿克索研究员?”
对...对吗?
如同深渊般冰冷的意志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不加掩饰地恶意,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两只眼睛只盯着那瓶不大的铝合金瓶子。
“把它...给我...”
“别急,我想请你帮个忙。”
铝合金的瓶子在她的眼前晃荡着,随即变到大得惊人,晃的两眼,扭扭捏捏地摇曳着,像是被晃动的水波。
维尔汀对这些东西很了解,比如死藤水、再比如佩奥特仙人掌,还有麦斯卡林。
她不再言语,反而眯着眼,用瞳仁打量着维尔汀的身影。在沉默片刻之后她躬身向前,飞扑出去,带起了一阵不容拒绝的波纹,然而眼前的这个身影却比她想象得要灵活得多,只是一个转身,就让阿克索撞在了金属制的架子上。
一大堆书被重力的恶意瞥视,混着水流,一片一片如树叶般飘落。
她大口仰着气,发觉今日的本能变得格外难以克制。
“什么忙?”
她不住地吞咽着口水,艰难地压抑着自己的渴望。
——有点意思。
对于亲手解剖过一位蓝骑士的维尔汀而言,这几具躯壳对她而言不再有什么秘密,她刚才只是借助梅洛小姐的能力,略微调低了对方对唆麻的阈值,没想到对方还能保持这么坚韧的意志。
这和基因关系不大,而是和个体关系更大一点。
“我有位朋友,出了点事情。”维尔汀循循善诱,谆谆教诲,丝毫不为自己的小动作而羞愧,“你能帮我吗?”
她随即向水中播撒起了快乐和幸福,有着唆麻之名的东西像一阵烟尘一样散开,被阿克索研究员贪馋地全部吸了进去。
一阵颤抖,一阵战栗,她的身体先是绷直,而后如同贝壳般夹紧,最后又如同水一般散开,发出了深沉的叹息,播撒着温热的水流。
过了一会,当愉悦散尽,阿克索才从巨大的快乐之中回过神来,用含着水的眼神,打量着维尔汀。
“我们没见过...”
她的精神不济,但对这个不速之客充满了警惕。
虽然她是保卫者,但她所负责的不过是自然降生者的研究工作,作为帝国研究院最不被看好的那批人,她的工作从未有过什么价值。
“这不关键,”维尔汀倒是毫不意外对方的态度,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身边到处都是人,“但福克纳下士说你能帮我。”
“福克纳?”
她怔住了,随即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第一军团的那个福克纳?”
“是。”
维尔汀没有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毕竟这的确也是福克纳下士的遗言,只说出部分真相也能达到维尔汀的构想。
她把身后躺倒在地梅洛小姐让了出来,在她身上,萦绕着一股微不可查的味道,那是腐朽的味道,那是历史的味道,是墨水的味道。
“自然诞生者?”
“还被感染了。”
“T-3型病毒,潜伏期已经快结束了。”
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是她没救了。
阿克索竭力把自己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能无声无息绕开帝国研究院的守卫,进入她家的,自然也能无声无息地要了她的命,阿克索知道,这时候应当要虚以为蛇,哪怕对方有着一位下士背书。
“你应该有办法吧?”
“没有。”
没有办法的另一个说法是不值得,但维尔汀会让对方觉得这很值得。
“我有更高浓度的唆麻。”
唆麻?啊,唆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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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唆麻】
【可使用】
【效果:强成瘾性药物,社会治理的手段】
【解析:好好利用,好好学习这一手段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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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索医生的心思一下就被这个词吸引住了。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
她们相视一笑,就像轻车驾熟的老友。
“抱歉,帝国法令规定...”
“我们不能直接从事医疗工作。”
“但是?”
维尔汀主动地帮她补充了但是。
“但是,我们可以申请为了从事医学工作所必要的实验项目。”
“你需要什么,我都能想办法。”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慢慢伸直了身体,靠在墙上,显得她格外高挑。
她就这么低着头,慢慢后退,看着维尔汀宽阔的发缝,等着她的回答。
“这是真的吗?”
“真的。”
另外一股不同的意志突如其来,紧接着,躺在地上的女孩就这么在阿克索站了起身,蓝色的头发像是水母一样飘散。
“还有。”
她的身体步步紧逼,随即就和阿克索贴在了一起。那双手却不安分,挽在她腰后,顺势把一把泛着白色金属光泽的枪薅了下来。
“保卫者Z-5系列。”
“这东西动静可不小,说不定就会把你的同事引过来,对吧?”
梅洛小姐把玩着她,就像把玩着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