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国的昼夜温差并不显著。
在此凌晨时分,气温仍在二十二三摄氏度左右。一缕缕海风穿街过巷,在相对宽敞的主干道聚成一股,吹在身上……关明用爪子梳着头发,让风贴近头皮,觉得十分凉爽舒适。
雪之下雪乃却像只受惊的小猫咪,往关明身边又靠近了一分,一双杏眼在鸭舌帽的帽檐下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他们本就在并肩前行,一靠近,二人工装外套的袖管相互摩擦,提醒他们距离过近。
少女知道自己漏了怯,难为情地瞟了一眼关明,打算重新拉开距离。
两只手臂之间……至少要隔着一个拳头才行!
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横了关明一眼,见他脸上是促狭的笑容,脸上娇羞更盛,便移开视线不再与关明对视。
“放开……我、我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走散。”
关明并未理会她的抗拒,反而把少女皓腕握得更紧,继续之前的话题,说道:“这就是我觉得你不适合去当政客的原因。因为你见不得这些,一旦走上那条路,最后也只能像那位王一样选择眼不见为净。”
雪之下雪乃没有反驳。
二人闲聊散步的这片刻之间,对她来说却是文学作品与现实的碰撞,让她的思想饱受冲击。
也并不认为关明有说错的地方。
“所以,结果,我……我们,到最后也只能做到‘力所能及的范围’吗?”
“力所能及的范围”是属于他们的典故。在夏令营时,叶山隼人提出帮助鹤见留美时,便说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一些事。
当时,少女可是好一番挖苦了叶山。她清楚地知道,这个说辞意味着什么也做不到。
现在再提起,她自嘲的意味十分明显,情绪也渐渐低落。
“笨蛋。”
关明揉了揉掌中细腕,安抚道:“过于文艺只会让人迂腐,空虚,以及自我感动或自我否定。要不古往今来,怎么那么多作家画家音乐家都自寻短见呢。”
“或许吧……”
在霓虹的近代作家里,也有数位名家轻生离世。关明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三岛由纪夫这位传奇耐砍王。
据说这位名作家十分崇尚武士道精神,是个极端分子,也是“最后一个切腹自尽的男人”。
他切开腹部后,由好友充当介错人,被连砍了三刀都没有砍下头颅,哀嚎着也并未死去。直到另一位友人接力,这才结束了生命。
关明对文学不感兴趣,因此对他来说,这一位的主要战绩除了耐砍之外,就只剩下作家企图通过自己在文坛的影响力去鼓动学生、士兵推翻战败的结果,甚至再次对神州发起战争的故事。
要不说搞文艺的都有毛病呢!
不过这种地狱笑话就不适合对雪之下雪乃说了。
关明说道:“所谓习武先习德,如果没有相应的道德,拥有武力也只会招致毁灭,文学也是一样,必须有恰当的三观支持。现如今,与罪犯共情的文人比比皆是,很难评。另外,我应该不止一次和你说过了,别把你的视线放在十分局限的一小点。”
“这个世界很大。”关明笑了笑。搭在少女脉搏上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感受着轻微的脉动。
“但这么大的世界,却又是一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雪之下喟然轻叹,却说道:“回家吧……”
关明见她兴致全无,笑着点点头。
……
返程时,周边的行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冷清。
少女忽然问道:“神州,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吗?”
关明知道她的意思。
“只要有阶级差距,有贫富差距,哪里都会存在类似的情况。搞不好那个只有千人不到的国家都有,更别说神州了。怎么,想去神州了?”
少女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在自己手腕上的作怪的贼手。
“有机会的话,还真想去看看——顺便去参观熊猫基地。”
“神州也有很多缺点啦。”
“是吗?所以……你的视线,是什么?”
关明一怔,不禁莞尔。
“嘛……在你打量风俗女的时候,我在看周边的那些灯牌,看看都是些什么店铺想着怎么赢利之类的。”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少女怒斥。
关明自然不认,辩称他这是正常的商人视角,又道:“要说真正的奸商,还得是你们农协。我粗估过,单是这短短一个月里,农协通过大米至少收割了二百亿円。”
这还是关明尽量往少了估算之后得到的结果。
这是个庞大的数字。
“也不知道是搞快钱去投资还是什么,要不就是因为某些不当操作导致严重亏损了也说不定。反正无论如何,压力转嫁到国民身上是切切实实的。”
“阿啦,某人不也是一样吗?大米涨价了就提高餐厅定食的价格。这难道不也是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吗?”
雪之下雪乃轻笑道。
损了身边人一句,心情好了许多。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息之后,她又恢复成微微气喘的模样,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说得真难听,那叫动态价格!以后我要是拿到廉价泰米,还是会降价的好吧。”
“虽然……某人早就囤积了大量泰米就是了?”
“咦,你怎么知道?”关明眉毛一挑,面露惊讶地看见雪之下雪乃。
她说得不错。
进口有一、二级市场,到末端的零售市场之分。农协掌握着霓虹九成的大米,只是涨价就不说了,还故意限量制造恐慌。
那么,更廉价的泰米他可不会放过,早在计划之初就下了手。
这下轮到雪之下雪乃神色愕然了。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歪打正着。
“你……我……唉。我该是继续骂你奸商还是应该夸奖你有远见呢?”
“无所谓啦。你不懂,如果一点价格不涨,反而会让食客不安,担心吃到不知多少年的陈米。这是消费者心理,即使他们根本不了解市场,也会因为自己的见识去臆断。”
“消费者心理吗?我看不只是消费者有这种心理,而是人性。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却认为通过自己的逻辑分析就可以窥见其面貌,了解其内核,并深信不疑——这就是你的视角吗?”
“是吧。就像我说农协亏损,毕竟也没有证据,也是我个人妄断。”
“是‘妄断’而不是‘臆断’呢。”
关明笑着点点头。毕竟他对这部分有一定了解,而非一丁点也没接触过。
“只是……毕竟我自觉连‘初出茅庐’都不敢当。那位初出茅庐的,可是叫诸葛孔明。咦——”
关明提起初出茅庐的典故,却忽然灵光一闪——形势,国际形势。
身旁的少女歪着脑袋看他,不知他为何惊疑。
“嘶……大米涨价,说不定和大洋彼岸的亚美利坚有所关联。我记得农协有投资部门,有大量的海外资产——不会是要被灯塔收割了吧?哈哈哈。”
对于这个猜测,关明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而后开玩笑道:“上次你妈妈说她有买美债,要不你劝她趁机抛掉算了。”
雪之下雪乃嗔怪地白了关明一眼,轻轻摇头道:“恕我跟不上你的思维。”
她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问道:“上次……妈妈见你,你们说了什么?”
母亲的态度有所改变,做女儿的轻易就能发现。这个问题困扰了她许久,却苦无机会,直到现在才顺势问出来。
不过关明却没有向她透露那晚的谈话,神秘兮兮地说这是和岳母的秘密,反而提起另一个人。
“猜猜,今晚……或许应该说昨晚,你姐姐在烟花大会上遇到了谁?”
雪之下阳乃离开烟花大会后,和关明聊了一会,这才让他得知后来的一些事情。
“别、卖、关、子!”少女体力逐渐不支,可关明还卖关子,气得她直咬牙。
“是比企谷和由比滨啦。”
“嗯?”
雪之下雪乃疑惑了片刻,而后露出微微暧昧的笑容,仿佛看见了身穿浴衣的好友由比滨结衣。
“看来,他们的关系增进了不少。”
“他们怎样都无所谓啦,另外,你姐姐她……”
关明想对雪之下雪乃说:你姐又在你背后来了一刀。
最后却没有开口。
“姐姐她怎么了?”
雪之下阳乃的意思,关明大概了解了。
这个姐姐想让妹妹找到一条新的道路,不再死死跟在姐姐身后。她虽然欣慰于妹妹追随着她成长——就像她们的年级,妹妹刚刚升上高中时,姐姐正好毕业。
刚一追上,却又被狠狠抛开。或许是动力,但一次又次失望让她实在担心妹妹的未来。
“嘿嘿。”关明发出故作奸诈的笑声,“你姐姐长得真好看!”
少女只觉得一阵无语,想像往常一样抬手按住额头,却牵动了少年的手,无奈只能换另一只手扶上眉头。
反正这个姿势必须要摆出来。
“我累了,休息一下。”
“休息?”
关明终于松开少女皓腕,把藏在腰后的护身神器擀面杖抽了出来,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吧,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