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这个时代,黑夜早已不是一天的分界线。
夜幕降临,仅仅意味着华灯初上。
该上学的还在上学,该上班的还在上班,日出而作日落不“息”。
当然,这个“息”指的是睡觉。
并且,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独特的“夜生活”。
以神州举例,有一些南方城市的“宵夜”会持续到凌晨四五点。而有些北方城市,夜市文化却并不盛行,就好像整个城市都已早早睡下。
接近凌晨一点时,关明也终于从游戏里下线。换了身衣服就去敲雪之下雪乃的房门。
不多时,少女从中走出。
关明上下打量着她,说道:“换身工装风格吧,别穿得太清凉。”
可惜雪之下雪乃没有这类风格的衣物,二人轻手轻脚到平冢静的房里打着手机电筒就开始挑选。
但平冢静还是被吵醒了,口齿不清地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醒啦?我带她出去社会实践,你去不去?”
平冢静把毯子一提,盖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的声音传来:“不去……明天有事……注意……安全……”
换上平冢静的工装,少女一出房间,便好奇地掏了掏膝盖旁的裤兜,发现并非装饰。
短袖T恤外披着了轻薄干练的外套,鸭舌帽也已戴在头上。
“别掏啦,兜都是真的。走吧。”
下楼后,关明转进杂物室,翻找的趁手的道具。
“你在找什么?”
“防身的武器啦。”
雪之下雪乃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要不要这么夸张?霓虹的治安还不至于要佩戴武器才能出门吧?”
关明正好摸出一根小臂长的擀面杖,挥了挥,沉甸甸的觉得十分趁手。
“的确。不过这次例外,如果是我自己出门也就算了,这不是要充当护花使者吗?以前还没入学,在上日语课时回来得晚了,遇到过几个不良。”
言外之意,是做好万全准备。
雪之下雪乃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捞起脚边的小白就出去了。这个人,很会把握每一分每一秒的撸猫时间。
不过关明也没耽搁很久,很快就招呼她出门。
雪之下雪乃从未在深夜外出。对她来说,深夜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所有的了解几乎都源自文学作品或者新闻。
少女左顾右盼。不过附近是居民区,连汽车声都少,也没有扎堆的深夜商店,虽然街灯明亮,却颇为宁静寂寥。
“我们……要去哪?”
“当然是去人比较多的地方。而人多的地方嘛,当然是车站。”
此时电车已经停运。
在霓虹,一旦错过了末班车,很多人干脆就不回家了,在附近的酒吧网吧胶囊旅馆之类的地方过夜。当然,还有24小时营业的麦麦等连锁餐厅。
偶尔还能看见醉倒在路边的西装男和巡逻的警员。
随着越来越接近千叶车站,行人、夜间商铺逐渐增多,雪之下雪乃的气息也逐渐粗重,觉得有些疲倦。
这个时间,她本该早早睡下了,生物钟带来的困倦让体力消耗更加显著,走了十多分钟便气喘吁吁,但仍好奇地向着各种小巷里投去视线。
然后,在某个灯火通明的巷子里,她看见许多衣着光鲜的女子站在街头,或着装暴露性感,或干脆穿着JK等制服,部分女子正和身边戴着口罩的男人说着话。
谈拢价格,他们就会像恋人一样,女子亲密地挽着男人的手臂,一同步入不远处的爱情旅馆。
这在霓虹已经成为了所谓风俗。
已是约定俗成,甚至警员也是视而不见。
关明适时道:“这里看起来是千叶站附近的夜店街,你看那些灯箱上,多是酒吧、爱情旅馆。”
剩下的话,不言自明。
正是个小型的“风俗街”。
雪之下雪乃轻叹一声,终于知道关明为什么要带她出门。仅仅只是瞥见社会阴暗面的冰山一角,也让她心情沉重,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垂落的小手忽然攥紧,又松开。
“社会……吗?”
雪之下雪乃认为位高则任重,因此才成立了侍奉部,为人排忧解难。但当她真正的面对社会现状,那些读书时的一时感慨竟在此时纷纷浮现。
比如——
虽然不喜其风格,但雪乃读过村上龙的处女作,描写了一群放浪形骸的摇滚青年男女的生活。
而作品中的故事发生地,正是东京一处美军基地所在地。
致人迷幻的注射器、混乱的纵欲派对。
偷盗、斗殴。
酗酒,然后呕吐。
读着令人压抑。
并且其中还存在着一个霓虹人必须面对、无法逃避的存在——天龙人,美军大兵。
提醒着国人这是一个被大国驻军的国家。
社会上层面对天龙人的种种恶行却是视而不见,网络上甚至有“这是天龙人在保卫这个国家”的论调。
关明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要是让你接替你老爸的工作,你要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少女摇摇头,却说道:“你猜我想到了谁?”
关明耸耸肩,自然是猜不到。
“我想到了沙希同学。”
以前,她一直追求所谓“正确”。
这一点,在川崎沙希的事件之后有所改正,重新审视了自己。
“呵,那天可真是被沙希呛到了呢。”回想起当初雪乃险些气急,关明便笑了起来。
“所以……在看见这些风尘女子时,也越发让我敬佩沙希。她的确值得你这般对待。”
雪之下雪乃继续迈开脚步,心想难得出来一趟,不妨多看几眼。
关明赶紧跟上她的脚步,尽可能贴近她随时将她护住,免得路过的醉鬼或不良伸出咸猪手。
“不只是我,该说……我们。如果当初你没接下委托,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你姐姐和静也帮了很大的忙。”
“此外,还有别的人也帮了忙吧?”
“哈哈,你是想说比企谷和由比滨、户冢他们几个吧?当然,还有材木座。”
“最后那个人是谁?”
“那个写小说的啦……”
雪之下雪乃轻笑一声,正了正鸭舌帽。听见关明无奈的语气,她觉得十分有趣。
“社会就是这样,乌托邦是不存在的,每个人都必须向社会妥协,只是或多或少。”
关明继续说道:“齐宣王见到一头待宰的牛瑟瑟发抖,从而用羊代替牛,是因为他于心不忍,也因为他还没见到待宰的羊,从而引出了‘君子远庖厨’的理论。”
“《孟子》呐,不过恕我直言,您的联想太过……天马行空,我有些不太理解其中的关联。”
关明笑了笑,没有反驳。
“因为齐宣王深知人必须吃肉,所以不会因为自已的于心不忍而宣扬素食主义。”
“虽然这个典故里宰杀牛羊是用于祭祀,而非吃肉就是了。”雪之下雪乃轻笑道。
“古人十分看重祭祀,自然也不能放弃。所以,换成羊去替死,宣王满足了自己的仁义——在我们之前,早有无数人见过了这一幕,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有改变吗?”
“你是想说,‘君子’们都选择‘远庖厨’了吗?”
“至少霓虹的‘君子’们都妥协了。搞不好这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经济流通的一部分,现如今已经很难舍弃。”
雪之下雪乃扫了一眼四周。
街边的商店都亮着,十分明亮,往来的行人里有不少成双成对的男女。但出乎意料的,她开始质疑这些“情侣”之中有多少对是真正的情侣。
这个世界……仿佛在忽然之间变得陌生而扭曲。
不由自主地,少女向着身边最真实的那个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