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我总算能慵懒地倚靠在阳台上,让自己的身心放放假。“虽然过程有些狗血,但总算是把一切都解决,也算圆满了。”——而且自己也有了绝佳的小说素材。不过这句我没说,不然显得对当事者不太尊重。
随后,我用有些幽怨地眼神看向隔壁的某人,就是这个混蛋,害得我这几天到处奔波,而现在我累得像条死狗,这人却一脸悠闲地捧着茶杯。“现在如你愿,让我这个跑腿的把事情全部解决,满意了吧?”
“你这叫什么话,我不是和你一起去新宿调查了吗?”听到我的指责,七海总算是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而且让神谷开口的不也是我?没我那一脚,他会说吗?”
这倒确实,我是不好用暴力手段逼神谷开口的,但七海不一样,她是女生,就算真动手了其他人也会下意识地认为是男性有什么过错在先,何况她背景在那,神谷也不敢还手。“可调查账本、调查伊藤生前行踪这些事不都是我干的?要不是我托老板要到了旅馆账本,你这辈子能发现伊藤在搞yuan交?”
“搞得像伊藤的尸检报告不是我弄来的一样,而且真要论这个的话,不是尸检报告里先说的伊藤子宫内有多人DNA残留?”她又拿起了茶杯,对我的指责不屑一顾。
咦?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啊,虽然我自认跑腿啥的活都是我在干,但好像每次收集关键证据时,七海都在旁边跟着。将自己从愤愤不平的情绪中剥离出来,从上帝视角俯视,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这就很奇怪了啊,从开始调查时我就知道,自己是替她打工的苦命仔,帮她干一些她不方便出面的事。可既然有我替她打工,怎么她还跟我一般积极?老板真和员工一样加班,怎么想都不正常。
说到底,她为啥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呢?我是因为嗅到了小说素材的气息,所以才愿意到处跑,她又图个啥?我完全看不出这事对她有什么好处,反而有可能惹一身骚。
“所以,你忙前忙后的图个啥?无论伊藤还是神谷都与你没关系吧?”“这个问题我同意问你,我倒是没看出来长谷川同学是这么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明明在教室里毫无存在感。”
为了找素材——当然不会这么说,理由同上。于是我捏了捏下巴,换了种说法:“因为我看到新闻报告里说伊藤的自杀与共荣教有关,所以比较在意。哦,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是被共荣教害死的。”
结果她反而不好意思了,像是做错什么事的孩子一样扭捏地说道:“抱歉,我没想到这会让你想起伤心事。”不过我自己都已经脱敏了,毕竟那都是十年前的事,就算有所不满,那也应该是对共荣教而不是七海这个无关者。
“你也用不着道歉,我早就习惯了。”我挥了挥手,“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有关共荣会的消息我都会很关注,不过没想到这次与共荣会关系不大,只是伊藤和神谷的私人感情问题。所以你呢?你又是为啥这么上心”
她捏了捏下巴,最后说道:“因为我的家庭背景。若是能多捏些有关学校的黑料,就能通过谈判施压获得更多的利益——是不是很恶心?”
“这有啥恶心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不过是常情。”就像我,本质上不还是想找小说素材?这又能高尚到哪去?不过我可以确信七海跟我一样在说谎,或者只是说了其中一部分原因,因为她和我一样在找理由前喜欢捏下巴。
“我说啥你就真信啊?”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其实我就是闲得慌,同情心泛滥。”“嘿嘿,毕竟理由其实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你做了什么。”这话不只是对她说,也是我对自己的维护。“反正从事实上,我们找到了伊藤自杀的真正原因,也抓住了神谷这个渣男,客观上来说我们是在做好事,那有啥好责问的。”
我是觉得这个问题没啥好纠结的,但七海却一副很在乎的模样,明明一开始还故意说了个蹩脚的理由,可又担心别人说她恶劣,搞不懂她,只好说了这段话以作安慰。这似乎让她好受多了,连音调都放缓了许多,就像是在学校里她与其他人说话那般:
“这次事件也确实是因我一己私欲把你拖下水,就算从结果上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我还是应该向你道歉,麻烦你了。”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她这话说的有些别扭,不是说她的发言有什么问题,而是觉得她说的方式不对——就像是一个损友突然正儿八经地为他平常的恶作剧道歉,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一起经历了这件事,我也大体对她的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那副阳光开朗、彬彬有礼有涵养的面孔只是她应付外界目光的面具,真实的她是一个有着不少小心思、有些随性的人,现在她用着社交人格向我道歉,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你也没啥好道歉的,事实上我说谎了,我并不只是因为共荣教的原因才会调查这件事,我同时也是一个作家,这也是我在取材。”不知为何,我还是把这个不那么高尚的理由说了出来,以此来拒绝她的道歉。
诶——不出所料的反应,“长谷川同学原来有在写小说啊!已经发表了吗?”“不,现在写的这篇是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此前我只在期刊上发表过短篇。”我有意回避了笔名,毕竟那些早期的短篇小说以我现在的眼光回看过于羞耻,实在不想让别人知道,好在她也没问,顺着话题问道:“什么类型的?轻小说吗?听说现在有不少年少成名的轻小说作家呢。”
“轻小说……应该算吧,题材是奇幻类,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写点不那么废萌的。”
说实话,我不是很看得起轻小说这种文学形式,“能够轻松阅读的小说”,那样的话真的有文学性吗?如果只是单纯地以娱乐读者为目的,那么轻小说早晚会被短视频、网剧、游戏这些更先进、感官刺激更强烈的娱乐方式淘汰吧?只有为作品真正注入文学性、时代性,一部文学作品才能具有价值,才能区别于其他娱乐方式而存活——当然,这只是我一己之见。
但又不可否认,轻小说是新人作者最有可能打出名头的领域,哪怕我再怎么不乐意,我也要顶着轻小说作家的名头拿稿费——虽然现在还没发表就是。结果就是上面那句拧巴的“应该算吧”。
显然,七海也不是很理解我为什么说得这么扭捏,一双疑惑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让我恨不得找条石缝钻进去。“奇幻类,是指现在流行的转生异世界然后到处收后宫?”“才不会写那么俗套的东西,我看起来像那种一点文学追求都没有的人吗?”她这联想实在是太过离谱,所以我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两句。
这样吗?抱歉说错话了——她一脸疑惑地微微鞠躬,反而显得我有些小肚鸡肠,更想钻地缝了。“但我又不知道你到底在写些什么,会有这种联想也很正常吧?”“那是你被流行毒害了,一提起奇幻就想到异世界。何况你看我取材的事例,怎么想也不适合写进异世界轻小说里吧?”
这倒也是,伊藤和神谷的这件事更适合写进社会新闻。她像一只小仓鼠般点着头,“所以你写的是基于现实的奇幻故事,类似于灵异怪谈这类?”“差不多,不过要更有深度些,在我的构想里是以奇幻故事去暗讽一些社会现象,所以我会取材一些狗血的社会新闻。”
这么说似乎有些不自量力?事实上当我开始动笔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毕竟我只是一个学生,能有多少社会经验——但转念一想,一些人虽说活了半百来岁,不也照样浑浑噩噩?可见年龄从来不是决定性因素,认知才是,而我自认很多成年人都不见得有比我更丰富的人生阅历,也算是一种自负吧。
但自己怎么想是一回事,别人怎么看又是一回事,若是七海也说什么“你才几岁就写这种东西”,我估计也会很受打击。万幸的是,她没有这么说,“野心这么大?这已经偏向于传统文学的写作模式了吧?”
她只是单纯地将其解释为“野心”,而不是“不自量力”,仅仅只是如此,我就长舒一口气,某种意义上我也挺好糊弄的。“年轻嘛,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我自嘲地笑了笑。
“就是要这样才好,若只是因为所谓的资历不够,就禁止年轻人去尝试新鲜事物,这个民族的未来就会被一群古板的老头把控着,那才是真的糟糕透顶。”
我只是个写小说的,她却能上升到国家民族的高度,这可真的折煞我了。“你这话我可担当不起,我可没胆子去代表一个民族的未来。”“但你也是这个民族未来的一部分呀,虽然有所夸张,但我觉得这番话我是没说错的。”
她似乎很喜欢将一些平常小事上升高度,找学校黑料也是,可能是家庭环境对她的影响,毕竟是三菱,那可是能左右国家政策的庞大财阀。
“所以你现在写了多少呢?”“唔,现在的话没写多少,计划应该是6卷到7卷,大概50万字左右,现在才不到5万字。”相比起现在动辄百万字的长篇,这点真的不算什么。
“这么多吗?我连作文写个一千字都觉得很费劲了,你是写了多久啊?”“也没多久,这几个月才开始写的。”准确来说是从开学前就开始准备,到现在才写了这么点,已经很慢了。
注意她的眼里突然闪出好奇的色彩,我的心脏咯噔一下。“可以给我看看吗?主要是很好奇,你若是不乐意的话就算了。”
问我乐不乐意?那我当然乐意,小说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若是始终得不到读者的正反馈,作者也很难坚持。但我真的能得到正反馈吗?以我现在的文笔真的可以打动读者吗?若是她不喜欢,甚至于讨厌该怎么办?
明明自己写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真要见真章反而怂了。我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软弱,然后在行动上顺从了自己的软弱。“事先说明一下啊,这只是暂时的草稿,后面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改的,不能作数啊!”
“放心啦,我不会说什么失礼的话的。”她捂着嘴咯咯地笑着,弄得我更不好意思了,只好当作没看见,回房间去拿草稿。
问题就在这出现了。为了方便自己在学校里也能续写和修改,我基本上都是采用的纸质稿,即使会在晚上打成电子稿,也会用家庭打印机打印一份跟手写稿装订在一起。可现在才这么点字,也要不了几张纸,我家虽然和七海是邻居,但阳台还是隔了点距离的,就这么草率地扔过去,恐怕会直接被风吹走。
要不直接发电子稿过去?首先,我没她的社交账户,也不太好意思去找她要;其次,这些纸质稿上面有我很多的批注草稿,这些部分我也很想让她看看;最后,发电子稿的话我感觉缺了点仪式感,仿佛我写的稿子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发纸质稿,将稿纸钉结实,又在上面别了一根笔稳定重心,这样应该能扔过去。“我待会直接把稿纸扔过去,你注意点啊。”
然后我就看着稿纸飞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正中七海的额头。
……要是可以在两个阳台间修个小缆车就好了。“抱、抱歉……”“没事……”
七海捡起地上的稿纸,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但鬼知道她内心到底怎么想的,希望这一击不会让她对我的作品有什么不好的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