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很理解,你家那边给的预算很充足,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么偏远的公寓?交通和基础设施都很不方便吧?”
小川拧动把手,领着神田走进房门。
“虽然地段偏了点,不过家具什么的还是备好了,若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就直接跟我说,一个人生活要是哪里不方便也记得来找我和木村学长,会尽可能帮你的。”
环顾四周,家居装潢布置得很漂亮,生活用品也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不知道怎么操作的智能电器,若是作为普通东京打工仔的窝居,应该算轻奢风。显然在这块偏远的地段装修得这么好不合常理,不难推测,这些家具应该是小川订好公寓后自行改造的。
“角落里的那个是扫地机器人,平常若是懒得打扫交给它就行,厨房是集成式的,油烟机、电冰箱、洗碗机、烤炉什么的都有,使用时注意安全……”小川像个房东般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而神田捕捉到了沙发,把随身的包包一扔,慵懒地躺下了。
“……我说神田同学,不是你自己说要一个人出来住的吗?现在不学学生活小技巧?”“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些电器我也用不上。而且小川,你跟我同龄吧?只是辍学一年就敢教我生活小技巧?”
小川悠真,今年十八,一年前与神田霞是高二同班同学,但由于遇到了一些不可抗因素,神田住了一年的医院,小川则辍学进了一家侦探事务所打工。一年后神田出院,却患上了情感认知障碍的后遗症,对父母的情感认知归零。为了有个良好的康复适应环境,神田选择搬出来住,而她父母则委托小川的事务所照顾她。也许你会奇怪,一家侦探事务所怎么干起了保姆的活,这说来话长,暂且按下不表。
“一年的经验也是经验啊,而且这可是你家那边的委托,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事务所可是要负责的。”“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接这个活?”“没办法,这属于售后服务……”
知道神田现在不可能听进去他的叨叨不休,小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索性打开电视,一起加入了闲聊休息的队伍。“所以为什么非要单独出来一个人住呢?这可是很麻烦的,又要做饭又要洗衣服,每周还需要打扫房间,住在父母身边就完全不用考虑这些事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看到他们两个就像看见了陌生人,你能忍受一直和两个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况且,连小川你都能做到的事,没道理我做不到。”“真过分,能不能换一个比较对象啊?”当然,小川不是真的在意。
不过,小川还是有所不解。“可即便如此,当初订公寓的时候,为什么又非要指定在这种偏远的地方呢?这里交通也不方便,无论是去医院还是学校都很麻烦吧?”
神田不语,只是偏过头看向电视。新闻播报员用着无比规范的腔调念着稿,导播将画面切换到东京仰视图,在一片密密麻麻的钢铁森林中,晴空塔是那么地突出,将天空蛮横地切割开,与其他高楼一同编出一张巨大的鸟笼。
“因为城市中心太压抑了啊。”
小川还在回味着这句话,突然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藤野老师?突然是有什么事吗?”
接通电话,另一头传来藤野简短而不容置喙的指令:“你带上神田,来事务所一趟。”
电视里面的主持人依然字正腔圆地念着稿:“请广大市民注意,为保障连环坠楼案的调查,晴空塔目前已经暂停对外开放,也请市民们积极向警方提供坠楼案相关线索协助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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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神田头一次来小川的事务所,一栋简朴的三层小平房,藏在城中村的犄角旮旯里,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毫不起眼。一楼被改造成了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丰田,二楼则是会客厅和办公层,说是这么说,但无论哪张桌子上都乱糟糟地摆着各种文件,怎么看都不像待客的地方,至于三层,那自然是事务所的老板——藤野白的私人住所。
此刻,这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披着白大褂,一只手肘撑着桌面揉着乱糟糟的黑发,一只手翻阅着桌面上的资料。胡子拉碴的嘴叼着烟屁股,上面还有若有若无的咖啡渍,一双眼睛也满是血丝,显然已经熬了不知道多久了。
而在他的身旁,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同样翻阅着浩如烟海的纸山,不过相较起藤野白的不修边幅,这位木村拓海显然给人的印象更好,可能这就是颜值带来的差距吧,只可惜神色显得有些萎靡,这点要扣分。
“咦?怎么回事?学长和藤野老师是熬夜加班了吗?怎么没通知我?”“昨天你下班后警局那边突然发过来的委托,想着不打扰你,我和老师就打算先把事情解决了,哪想到一熬就熬到了现在……”
听完了木村的陈述,小川的心中一阵愧疚,打一开始自己就一直饱受学长照顾,在学校时是,上班后也是。“怎么能这样呢?我也来帮忙吧。这次委托的内容又是什么?”
“你先别管这边如何,叫你俩过来有两件事”藤野白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肿胀的眼睛。“首先是医院那边的事,马上那边就要进行康复复查,我教你们的话术还记得吗?”“是指咬死情感认知障碍这件事?”“还记得就好,无论如何不能让医院那边知道双重人格的事,别把普通人卷进来,这也是雇主的要求。”
“木村走了些关系,请了一个他认识的人,会帮你们打圆场,你们到时候见机行事,别露馅了。”“待会我会提前带你们和她见一面,是我的学姐,叫月雪琴音。”
木村学长的学姐,也就是说……“月雪学姐?我对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嗯,你高一的时候她正好高三,她学习成绩挺好,还上过学校的表彰大会,所以你有点印象很正常。她毕业后就去东京医学院了,导师正好就是神田的主治医师。”
也就是说,学姐才大二就成了那名医师的学生,一想到神田家花重金请来了医师是谁,小川愈发佩服这素未谋面的月雪学姐了。“你也别太过紧张,月雪学姐还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的,到时候你们见到了就明白。”
“好了,你们学弟学姐什么的先放放。”藤野挥了挥手,“小川,你方才不是问什么工作吗?正好你们马上也要去墨田区,这件事也算与你们有点关系。”说着,藤野打开电视,将手机画面投屏。
“这是……晴空塔?”“你应该知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晴空塔坠楼案吧?”藤野把烟屁股掐灭,又点燃了一根。“警方的新委托,就与这个案子有关。”
大概是半个月前,晴空塔就一直陆陆续续发生坠楼事件。
死者间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有的人生活美满,有的人欠了一屁股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到如今总共十一人,都是突然间就从晴空塔上跳了下来,时间位置也各不相同。
一开始大家都只当是意外,可随着死者越来越多、调查越来越深入,各种疑点也愈发明显。“晴空塔两个观光层,最低的那层都有350米,为了抗震、抗风、防鸟击,这些钢化玻璃厚得跟块小砖头差不多,那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人类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撞开的,可是监控画面里这些钢化玻璃跟纸糊的没区别,甚至连助跑都不用。”
不太清晰的监控画面里,死者上一秒似乎还在和身边的人闲聊,下一刻就冲向玻璃,整块玻璃应声而碎,随后就是狂风呼啸,防火门猛地落下,高压氧幕和软质隔膜飞快地堵上缺口,工作人员连忙带着大家疏散。
“这是第一名死者生前的画面,警方没有对大众公开,因为实在是太过诡异。死者仿佛只是临时起意,但从尸检报告上看,在高空坠落的过程中有明显挣扎迹象,所以警方中有部分人认为,这不是自杀,而是谋杀,或着进一步说,是神秘学谋杀。”
“既然如此,直接去晴空塔把作怪的灵体抓出来不就好了?”神田首次插进三人的谈话。“反正也不过是不知道哪来的孤魂野鬼,抓起来杀掉便是。”
“你说的这些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事实上昨天晚上我就跑去晴空塔调查了一番,可结果是一无所获。”藤野烦躁地又揉了揉头发。“无论观光层还是地面,我都感受不到灵体的存在,只有若有若无的魔力残留证明确实有某种生物来过,可偏偏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假设这些灵体是作案时才出现。去找警方要来其他死者的尸检报告和调查,也根本看不出所以然。
第二名死者是维修主管,根据警方的证词,主管上一秒还在检查工作进度,下一秒就突然跳了下去,与第一名死者一样毫无征兆;第三名是维修工人,他前几天赌马才输了不少钱,不排除自杀的可能;第四名是在晴空塔观光层工作的咖啡店员工,本来施工时他是不被允许入内的,可他却强闯进来不由分说地跳了下去。”
随后施工队就爆发了抗议,拒绝施工,晴空塔只好临时封锁了楼层,而第五名观光客本来只是在晴空街道逛街,却绕开了晴空塔所有的封锁,一个人跑到观光层跳了下去。于是晴空塔只好增加巡查人员,然后第六名巡查员工就跳了下去。”
要知道,到现在时间线只过去了一周半,就发生了六起坠楼案,无论是施工队还是巡查组都吓傻了,都说晴空塔被诅咒了,再也没人敢靠近,原本的工作人员也都心惊胆战,请假离职的不胜枚举,老板也被吓得不轻,于是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请了个冒牌巫女驱邪,而这位就是第七名死者。”
老板不信邪地又请了一个,这次的人不是冒牌货,是和我一样,真的懂点神秘学的家伙,按警长那边的说法,我没来东京前这里的神秘学案件就一直是他协助侦破的,结果他也跳了。警方的人来上面调查,然后第八名警察。第九名是猎奇探险者,偷偷摸摸溜上来然后跳了。第十名是在地面祭奠第一名死者的家属,然后也闯上来跳了。第十一名是正在地面采访调查的记者,然后同样地跳了。”
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事实,小川就感受到了深深的诡异感,仿佛晴空塔周边被画了一个诅咒圈,只要进入其中就有可能被诅咒,然后从几百米的高空坠下,摔成一团肉泥。“这只可能是鬼魂作怪了吧?”“那是当然,不过政府肯定不能这么和民众解释,所以这些资料都没有公开。”
藤野敲了敲桌面上的一张纸,小川会意,拿起来看着。“这是木村大致总结出来的诅咒范围,很不巧,它离神田的医院很近,所以你们去复查时注意点,别进这个圈子,等我把事情原委查清楚了再说。”
原来是为了说这个,感受到自家老板的关心,小川陈恳地鞠了一躬,“十分感谢提醒!”“你也别搞这些场面活,带着神田把复查搞定后,回事务所加班。”小川点头如捣蒜。
晴空塔啊……神田不知为何,回想起自己还在住院的那段日子。看向窗外的第一眼,必然能看到这栋高耸入云的尖塔,当初的自己在想什么呢?
哦,想起来了。当神田看到那栋高塔的第一眼,心中只有一个疑问——
——爬上那栋高塔后,人类能不能飞起来呢?
“好了,小川神田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待会你们跟着我走,月雪学姐定在浅草寺附近见面,你们互相熟悉后就一起去医院复查吧。”木村整理了一下衣物,让自己尽可能地看着精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