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塔的诅咒似乎也影响到了浅草寺的人流,在小川的印象里,这一块街区可从未像现在这般冷清。不过人少些也好,接下来他们要谈的话题也不是什么应该大声宣扬的事。
“哎呀呀,真是抱歉,最近几天都忙着学校里的琐事,我都忙糊涂了,差点忘了时间。”门口传来一阵铃声,一个斜挎着白色织布包的女性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木村对面——看来她就是月雪琴音了。
“学姐,你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还有黑眼圈?”“哦,昨天熬夜写小组作业,今天早上又有课,下课后我急忙赶过来的,所以没怎么打扮打扮。”她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双眼,忙碌了这么久,陡然坐在舒服的沙发上,她大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下一秒就能睡死过去。
“既然是小组作业,学姐你就把一些工作安排给其他组员呗?”以木村对她的了解,不难猜出事情的全貌。“学姐你肯定又把工作全揽在自己头上了吧?”
“没办法啊——”她长叹一口气,倾诉着自己内心的抱怨。“组员之间的水平良莠不齐,要是放任他们自己去坐的话肯定会拉低作业评分,这样还连累得我一起倒霉,影响整门课的绩点,反而更亏了。”
这说的都是些大学生活里的事,小川可连大学啥样都没见过,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些啥,只好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谈话。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挑选学习能力强的组员不就好了吗?大家都希望做好这个小组作业,也都有水平,学姐你不也能轻松些?”“大学里可不能只考虑这些,我跟你说的那个混子,虽然成绩不咋样,在班上人缘很好,我这次拉她一把也能赚个人情啊。”
这么复杂……小川小声嘟囔了一句,但似乎被她听见了。“就是这么复杂啊,所谓大学就是一个小社会,丰富自己的学识固然重要,学会处理这些人情世故也是一种自我提升,你以后就懂了。”
似乎是看出小川的年龄不大,她以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借此机会,木村赶紧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人。“这位是小川悠真,我事务所里的同事,以前是我的学弟,现在是我师傅的学徒。这位是神田霞,委托人的女儿,她的事我之前在电话里与你简单说过几句。这位是我的学姐。月雪琴音,东京大学医学系大一生。”
这名字取的倒是风雅,可按小川的观察,眼前的女性跟风雅可谓毫不沾边,比在家里的神田还要随便,衣领乱糟糟的,头发毫无规律地翘起,坐姿也像是恨不得直接埋进沙发里,本来姿色就算不上多好,见到眼前这一幕,小川不自觉地怀疑她真的能把事情解决好吗?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霞?好可爱的女孩子啊!”一只手毫无边界感地向神田的头伸来,就像抚摸路边的野猫般,被神田不做声色地躲里过去。
似乎是没料到会被抗拒,学姐愣了愣,但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这位悠真是你的学弟,那也就是说他也是我的学弟喽?”“嗯,他比学姐小两届。”
学姐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川,让他有些不自在。“小悠真,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乖巧,竟然也和小拓海一样辍学工作呢。”“呃……这也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啦……”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小川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学姐,别老是小拓海小悠真什么的了,这昵称也太……”木村苦笑一声,算是替小川解了围。“有什么关系嘛,小拓海小悠真,听起来多亲切。”
如此调笑了一番,学姐看向神田,总算步入正题。“我之前在电话里听你说的不太详细,能仔细说明一下吗?这位神田究竟怎么了?”
方才还小霞小霞地喊着,这么快就改口神田了。木村在内心摇了摇头,“跟我在电话里说的差不多,神田是一年前出了事故,当初不小心伤到了脑袋,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院那边是想让她复查一段日子,但委托人想让她提前出院,正好她的主治医师又是你的老师,就想请你美言几句。”
一听这话,学姐皱了皱眉。“你应该也知道,我现在只是学员,这种事我插不上嘴的,如果老师打定主意让她住院观察,我也只能顺从老师的安排。”
“怪我没说清楚,”木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老师跟你说过这个病例没有,委托人请了很多医师组成了一个医疗团队,你老师是主治。现在的情况是,团队里有一半的人认为可以出院,另一半不赞同,所以我们就想请你老师拍板……”
说着说着,学姐的表情变得怪异了起来,最后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木村。“这位神田是不是一年前从高空掉落,摔到了脑袋成了植物人,结果两个月前突然苏醒?”
这下轮到木村表情怪异了,这些他根本没说过,学姐怎么知道?“呃……是这样的。”“是不是刚苏醒就差点把护士打了一顿,最后请了心理医生,诊断出患有情感障碍?”“……”
见两人沉默不语,学姐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确实有印象,不如说这次的小组作业就是有关这个案例,不过老师跟我们讲时用了化名,但听你刚才的描述,应该原型就是这位神田。”
天底下竟然能有这么巧的事,木村无言以对,小川则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学姐你的小组作业题目是什么?”“患者极端不配合情况下的康复作业安排。”
所以两个月前,神田在医院大闹一番的事让那位主治医师印象深刻啊……小川眼角瞥向神田,见她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百无聊赖地研究着咖啡店的菜单,这算不算心态良好?
咳咳——木村干咳几声,缓解了一下尴尬的气氛。“所、所以学姐你怎么看?上课的时候你老师可有表现出某种倾向?”“倾向吗?老师倒是没说,只说这是个开放性问题。留给我们小组讨论。”
学姐捏着下巴,回想着上课时的情景。“按老师的说法,这道题的难点在于患者是未成年、是术后患者,且在诊疗期间患者曾表现出一定的自杀倾向和暴力倾向。按我的预想,既然有自杀倾向,应该立即启动精神科会诊和心理干预,至于出院……”学姐摇了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见状,小川赶紧补充道:“这方面没问题的,两个月前就已经进行过精神科会诊,障碍程度也只是轻度,监护人那边也同意了。”
“你别那么着急嘛。”学姐笑了笑,“我是说,按老师提供给我们的案例,我肯定不会让她出院。可现在她不都已经能在外面逛了吗?这说明老师已经默许这位神田小姐出院了,如果真不允许,这位神田小姐现在还在医院病床上躺着呢。”
听完这话,小川长舒一口气,“可医院那边还让神田回去是什么意思?”“那个是定期复查啦,一开始可能会麻烦点,后面每月写个《患者行为状态报告》交给监护庭就行,你们也不用太紧张,只要不是病情恶化,不会再让神田小姐回去住院的。”
那就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小川总算能放松些了,从老师那边听到两个月前医院的案子后,他可一秒都不敢让神田在那里多待,要是还在医院病床上躺在,鬼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鬼怪找上门。
这在月雪琴音看来,可是十足的怪事。看那女孩身上的服饰和仪态,以及方才木村提到的背景,她家里应该不差钱,为什么还非要出院呢?要知道,那些强烈要求出院的人,多是些负担不起医疗费用的绝症患者,只想在人生最后一段时光里享受自由,正常来说肯定更希望待在医院里享受更好的医疗服务吧?不过那是别人的私事,她也不好多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帮你们跟老师说一下不算什么,毕竟本来就是老师的患者,有了这层关系,老师肯定也会更关注些,这样康复工作也能更顺利。”事情的原委弄清楚了,这点小事自然不算什么。“而且你们跟我说的这些对我也很有用,正好可以用来赚老师些好感,也算我占你们便宜了。”
“学姐这说的哪里话,这次是我请你来帮忙,是我占了你便宜才对……”接下来就是一些场面话,双方互相谦虚了一番,然后逐渐将话题转向最后的闲聊加强感情。
“说起来,这位神田小姐这么急着出院,是有什么事吗?”冷不丁地,她突然问到。
话题拐向自己,神田也终于抬起了头,一双古井不波的漆黑眼眸淡淡地望向她,只是这一眼,就让自己的内心一阵震颤,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存在,自我本能地排斥着,告诫着名为月雪琴音的个体——绝不可靠近眼前的生物。
原本还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怕生……
她还在愣神的功夫,神田开口了,“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医院。”
“也、也是呢,毕竟自己都已经没病了,还被困在医院里,多不自由啊。”借着话头下台阶,将这个话题轻巧地带过。“说起来,木村你在事务所的工作怎么样?既然宁愿辍学也要去,肯定是看上什么了吧……”
话题有跟自己无关了,于是神田继续研究着菜单,这让小川也好奇了起来,难不成这菜单上有什么秘密,竟然还把她吸引住了?
正要翻开看看,神田就把服务员叫过来了。
“这个向日葵派是什么?向日葵口味的吗?”
结果只是普通的派做成向日葵模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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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二人送去医院复查后,月雪和木村又聊了几句。
“我看你对那个女孩很上心啊,难不成她是你女朋友?”她笑着打趣道。
“怎么可能。”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女朋友,那他怎么可能还带着另外的男人一起来?学姐不可能看不出这点,所以肯定是拿他开涮呢。
“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我看那女孩长得那么漂亮,你就没一点心思?”
“我哪敢有啊。”木村摇了摇头。学姐不知道,他可清楚的很,连师傅都承认自己不是对手的异常,自己哪敢跟她走太近?他可不像小川那样色胆包天。不过当着学姐的面,肯定不能把这些说出来:“委托人虽然要求保密,但我可以跟你透漏一点,她的家庭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大,我可不敢去招惹那种庞然大物。”
这么恐怖吗?学姐惊叹一声,随后又坏笑起来。她的大学弟不敢去招惹这位神田,但就是傻子都看出来了,小学弟可对她有意思啊。知道学姐在想些什么,木村无奈地摇摇头,女人啊,总是喜欢这些八卦。
“那学姐,今天我也不打扰了,这次唐突叫出来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若是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还请直说,我肯定会尽己所能的。”“真的吗?那我想卷过我那几位同学,让自己的成绩绩点再增长几分,然后去哈佛读博,你也帮帮我呗?”
木村顿时尬在原地,他一个辍学生,怎么可能教学姐考进哈佛嘛!“开个玩笑啦!我也要回去写作业了,你说的那件事我会尽可能帮忙的,再见啦!”
总算是送走了这尊大佛,不知为何,学姐在面对自己时总喜欢说一些比较过激的玩笑,弄得他总是很尴尬——虽然他也知道,这是学姐的善意。
从这里到晴空塔也要不了几步路,所以他选择步行前往,不到半小时的脚程,身边的人流却越来越少,曾经东京最繁华的几个商业区之一,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也难怪电视台播报时如临大敌,也从侧面体现了,这件事的影响远比自己预计的还要深远。
因此,必须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
木村的眼神变得坚毅,他正是为了这份理想,才义无反顾地走进这个陌生的圈子。
不远处的人影朝他招手,藤野已经在集合地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