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那不是河水的寒,而是怀中躯体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绝望。爱生眩跪坐在桥洞边缘,泥水浸透了裙摆,她却毫无知觉。手臂僵硬地环抱着高坂贡,像抱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琉璃器皿,不敢用力,更不敢松开。
他的呼吸早已微弱到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次短暂的隆起都让她的心脏跟着抽搐,生怕那就是最后一次。脸颊贴着他冰冷的前额,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刺痛感在眼眶里灼烧。
为什么。
这个词语在脑中疯狂旋转,撞击着理智的墙壁。
为什么好不容易才把你从她们手里抢出来,却要眼睁睁看着你消失?
为什么我拥有窥视未来的眼睛,却看不见这条绝路?
为什么我记录过那么多轮回,唯独这一次,连你的心跳声都快要记不住了?
不要。
不要走。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不要用那种拜托我去买饮料一样的轻松语气,说出“送我去洗澡”这种话啊。
她收紧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痛。痛感早已被更深邃的、吞噬一切的空洞所取代。她低头,看着少年苍白安静的脸,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慵懒或无奈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睑投下脆弱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极淡的、近乎幻觉的弧度。
像是在说,这样就好。
一点也不好!
怎么会好!
她猛地摇头,绿色长发凌乱地甩动。不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她“偷”走他,不是为了看着他死在自己怀里,不是为了重复母亲当年凝视着注定悲惨的预言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眼神!
母亲……那个能看见未来却无法改变任何事的占卜师。自己许愿抹去那些记忆,成为魔法少女,不正是为了摆脱那种命运吗?不正是为了能够亲手抓住想要的东西吗?
可结果呢?
结果她抓住了,却抓得满手是血,抓住的是一捧正在指缝间流逝的沙。
他是她的英雄。现在如此狼狈的英雄,算哪门子英雄?那个在无数轮回碎片里随波逐流、对谁都温柔又对谁都疏离、最后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笨蛋,哪里像英雄了?
可她就是放不开她的英雄。
就像母亲放不开那些悲伤的预言,就像自己放不开记录他一切的习惯。
桥洞的阴影拉得很长,像墨迹在潮湿的纸上晕开,吞噬着本就微弱的光。爱生眩的指尖还残留着他肩膀布料粗糙的触感,以及底下那具身体最后一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的暖意。那点暖意现在没了,彻底没了,只剩河水般冰凉僵硬的实感硌着她的手臂和胸口。
他说去“洗澡”。
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有点无奈又有点敷衍的语气,好像在说“便利店便当卖完了”一样轻松。
相信吗?
信的。当然信。他是高坂贡啊。是那个在无数轮回碎片里,总是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存活的少年。是那个被关起来会发呆,被伤害会叹气,但眼神深处总有什么东西没有彻底熄灭的存在。“回溯”——这是他保命的底牌,是她观察记录中如呼吸般自然的前提。他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他知道,这条河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有点冷的、转换的通道。就像她能用剪刀“剪辑”掉不想要的片段,他也能用“死亡”剪掉这个过于糟糕的当下,跳转到下一个或许不那么糟的章节。
所以,送他去吧。完成他最后的请求。这是信任的证明,是只有她能做的、最深刻的连接。冰冷的河水会洗去血污和痛苦,然后……然后在某个她不知道的“下次”,她会带着绿色的笔记本,再次找到他,把这次的一切——他的“报复”,他的疲惫,他最后的笑容——像播放珍藏影片一样,放给他看。他会用那种慢半拍的语调说“这样啊”,然后或许,会对她露出一个有点不同的、更真实的笑容。
可是——
可是为什么抱着他的手臂在抖?为什么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窒息的痛?为什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坏未来”的碎片?那些他消失后再也没有出现的轮回,那些她独自面对空白笔记本的、漫长到令人发狂的寂静?
万一呢?
万一这次的透支,连“回溯”的机制也烧坏了呢?万一他关于自身能力的猜想,本身就是错的呢?万一“死亡”就是简简单单的“死亡”,没有下一页,没有下次轮回,没有那个会在便利店门口啃着红豆面包、对她说奇怪话的少年?
那她的“送别”,算什么?
谋杀。
最温柔、最残忍、由他亲自递上刀柄的谋杀。
“洗澡”?
多么狡猾又残酷的比喻。把终结说得如此日常,如此无害。仿佛他只是要去清理一下身上的污迹,而不是让冰冷的河水灌满肺叶,让黑暗吞噬意识,让一切归于虚无。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脸。雨水冲淡了血迹,让他看起来甚至有点安详。像个玩累了终于睡着的孩子。可她知道不是。睡眠不会让体温流失得这么快,不会让胸口彻底静止,不会让那双偶尔会闪过自嘲或温和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不要。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尖锐得刺耳。
不要相信!他在骗你!他只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别,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拒绝,因为他知道你比他更害怕面对“毫无希望”这个事实!
可如果他没骗你呢?
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反驳,带着泣音。
如果拒绝,才是切断他最后生路呢?如果我的犹豫,我的胆怯,我的“舍不得”,才是真正杀死他的东西呢?
我到底……该相信哪一个?
相信那个总是随波逐流、却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的他?还是相信此刻怀中这具冰冷沉重、生机已绝的躯体所陈述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信与不信的丝线在她脑中疯狂缠绕、打结、勒进肉里。一边是盲目的希望,甜蜜的毒药;一边是冰冷的现实,绝望的刀锋。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叛,都意味着无法承受的后果。
独占欲在尖叫——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不能把他交给河神,不能把他交给轮回,要由我,只能由我,来定义他的结局!
理智在哀嚎——放开他!完成他的愿望!这才是他想要的!你的固执,你的“爱”,对他来说只是另一重枷锁!
她抱着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痛苦浇筑的雕像。眼泪早已流不出,只有干涸的刺痛。紫色眼眸时而涣散,时而凝聚起骇人的偏执光芒。
为什么要把选择给我?!
为什么不能简单地活着或者死去?!
为什么是我?!
信或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无法放手。
可如果这就是终点……
可如果连“下次轮回”的渺茫希望都是假的……
可如果下次轮回还是如此呢……
那么这条浑浊的、倒映着破碎灯光的河,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至少,河水很安静。
至少,不会再有谁来抢。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疯长,瞬间缠绕了她全部的心神。绝望开出的花,颜色是剧毒的艳红。一起沉入水底的话,冰冷的河水会洗净血迹和污泥,也会带走所有的痛苦、追逐和无力。
永恒的黑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没有巴麻美学姐温柔的囚笼,没有沙耶香狂乱的剑,没有杏子烦躁的怒吼,没有晓美焰冰冷的审视。
多好啊。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几步之外那幽暗的河面。水波荡漾,像在发出无声的邀请。手臂的力量重新凝聚,不再是僵硬的环抱,而是一种决绝的、准备站起的支撑。
只要走过去。
只要几步。
一切就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