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停歇了。
从玛文的视角看去,地面上只留下一道还在冒烟的琉璃化沟壑。
那种名为“毁灭”的力量是如此纯粹、彻底、高效,让她这个目击者、见证者、幸存者,不得不发自内心地为之感到战栗。
玛文不知道的是,那琉璃化的沟壑是岩石熔化又凝固后的痕迹,是岩石被瞬间加热到极高温度的结果。
轰鸣声几乎要震碎玛文的耳膜,但和那只随着幽蓝光柱一同消散、归于尘土的收割者比起来,银色巨人对她已经要仁慈多了。
至少,她现在还活着,而不是被巨人的神罚直接蒸发掉,不是吗?
趁着银色巨人没有注意她,玛文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洞穴。
被银色巨人抹去的不只是那不可一世的精锐兵蚁,还有它身后那群刚刚撕碎她的同伴的虫族。
伴飞在银色巨人一旁的,还有一只四翼的侍从,虽然在毁灭敌人的视觉冲击感上不如巨人的光线,但是在杀戮效率上,这四翼侍从绝不逊色其主人。
对于那些普通兵蚁和小型工蚁,四翼侍从都是一边倒的屠杀,甚至在玛文的观察里,在虫族的尸体上都看不到多少明显伤口,足见其点名之精准。
“咔哒。”
一声轻响打破了毁灭后的死寂。
玛文迅速缩了回去,握紧了玩具一样的黑曜石匕首,这能给她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但她也知道,和银色巨人比起来,她的匕首只能算是孩童的玩具,对方如果想要抹掉她,甚至都不会给她近身搏命的机会。
在玛文眼中,那个有着四只眼睛、六只铁臂,背负着铁碑的巨人收起了肩膀上还在散发着余热的管子,让它立在背后铁碑的一侧。
巨人转过身,圆滚滚的脑袋里——玛文搞不懂为什么巨人的眼睛会长在脑袋的里面——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小小鼠仔。
“吱——!”
玛文的浑身毛发瞬间炸起,生存本能告诉她该逃跑,可身体又实在不听使唤。
逃?
能往哪里逃?
在那样的毁灭力量面前,逃有用吗?
银色巨人迈开步子,向她走来,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玛文的心跳上。
——完了。
玛文绝望地闭上眼睛,两只大耳朵耷拉下来,紧紧贴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毛球,等待着那足以蒸发一切的光芒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必须声明,不是因为毁灭得太快。太干净,所以连痛都感受不到。
巨人停在了她面前,似乎伸出了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属于鼠仔的敏锐听觉,让玛文捕捉到了一阵陌生的声波——就在银色巨人第一次降下神罚的时候,玛文曾经听到过一段类似的声音。
一个声音清脆而通透,来自巨人的头颅,还有一个声音慵懒而冷淡,竟然来自巨人的胸口!
她们似乎在交谈,但玛文显然听不懂巨人的语言。
……天啊,难道这就是诗人们故事里的双头食人魔吗?
玛文不敢睁眼,只敢在黑暗里听着那两个声音在头顶盘旋。
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但出乎玛文的预料,对方没有逼近,反而是……远去?
她悄悄地睁开了一条缝,虚着眼睛偷看。
巨人无视了缩在角落里的自己,转身走向了深渊的更深处——那里是虫群涌出的方向。
它……不吃我?
看着巨人远去的背影,玛文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理智告诉她,现在是逃跑的绝佳机会。
可是,即便玛文熟悉这里的洞穴地形,她却迟迟迈不开腿。
……老向导死了,姐姐们死了,她的同伴全都死了。
回去的路已经被血腥味填满了,游荡在暗处的猎食者们肯定已经被吸引过来了。
即便是从巨人的眼皮底下跑掉了,她有多大的概率活着回到聚落里?
而留在这里……
玛文看向深处。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的深渊里,那个银色巨人的身边,此刻竟然是唯一没有猎食者敢靠近的“安全区”。
鬼使神差地,在这种荒谬的安全感驱使下,玛文做出了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
——她要赌一把。
反正,事情不会更坏了,不是吗?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回来了。
银色巨人从黑暗中走出,它的身上依然一尘不染,光洁的甲壳在菌子荧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
它在玛文面前半蹲下,银白甲壳包裹的手掌摊开,静静躺着一朵灰扑扑的、甚至有些被压扁了的蘑菇。
蘑菇的边缘有些焦黑,还沾着一点血迹,但被巨人擦干净了。
那是“面包菇”。
这是鼠仔们在深渊里的主要口粮,烹饪手法多样而且普遍味道不错,即使是做成干粮也很可口。
“……给。”
巨人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手掌往前递了递。
玛文有些犹豫——不犹豫才是一种异常——但还是伸出了自己的爪子。
在碰到巨人的手的时候,她感觉到巨人的手很稳,也没有趁机抓住她的意思。
玛文一把抓过蘑菇,迅速抱在自己的怀里,表演出一副精明,甚至有些贪婪的模样。
显然,她很知道巨人想要看见什么。
——如果有人给你善意,那你最好证明,给你这份善意是值得的。
巨人对她的反应很满意,面甲下传来了几声轻笑。
“看来的确是知性生命,懂得利用示弱来讨好上位猎食者。”
来自胸口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审视样本的冷淡:
“……小家伙,你那点小心思倒是不让人讨厌。”
银色巨人站起身,指了指头顶的洞口,做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然后,它没有再看玛文一眼。
玛文手里攥着蘑菇,看着巨人离去的背影。
要选择跟上去吧?
离开熟悉的深渊,跟着巨人前往未知的“上面”?
“未知的未来”和“可知的危险”,到底哪一个更可怕?
尽管之前已经决心要赌一把,但当抉择真正到来时,恐惧依然如潮水般渗入骨头缝里。
她看了看怀里的食物,咬咬牙,将蘑菇塞进嘴里,没来得及细嚼就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