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虽已近夏,却寒风依旧,拍打在长安城的朱雀门上。潼关失守的消息如同惊雷,在长安城内炸开,官民百姓人心惶惶,纷纷收拾行囊逃离。皇宫深处,玄宗身着便服,神色慌张地走来走去,往日的从容早已不见踪影。
“陛下,叛军已过潼关,不出三日便会兵临长安!”高力士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事不宜迟,需即刻西狩蜀地,再图后计!”
玄宗浑身发抖,目光落在一旁的杨玉环身上,彷徨中却是不舍:“玉环,委屈你了,随朕西去避一避。”
安禄山垂眸掩饰眼中纷乱,声音依旧柔媚:“陛下在哪,妾便在哪,生死相随。”
他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玄宗因叛乱日渐憔悴,心中的挣扎愈发剧烈。
当夜,玄宗携杨玉环、高力士、禁军统领陈玄礼及少量亲信,悄悄出了宫门,向西逃去。随行的禁军不足千人,皆是仓促集结,身上只带了少量干粮与兵器。一路之上不时阴雨,道路泥泞,将士们饥寒交迫,怨声载道。
“若不是那狗屁贵妃蛊惑君王荒废朝政,怎会有今日之祸!”
一名士兵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抱怨道。话音刚落,便有不少将士附和:“就是!那妖妃害得我等背井离乡,家人不知死活,此仇不共戴天!”
陈玄礼骑在马上,听着将士们的抱怨,眉头紧锁,却并未出声制止,他深知,将士们的怨气已积到了顶点,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哗变。
玄宗与杨玉环乘坐的马车行驶在队伍中间,车内炭火微弱,安禄山裹紧了锦袍,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些将士的怨气,最终都会指向自己,此番西逃,未必能平安抵达蜀地。
行至半途,干粮耗尽,将士们只能采摘路边的野果充饥,不少人因饥寒交迫病倒。玄宗无奈,只得命人将自己车上的干粮分给将士们,却也只是杯水车薪。队伍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将士们的怨气也越来越重,一片愁云惨淡。
天宝十五载六月二十日,队伍行至马嵬坡。此处荒无人烟,只有几棵梨树孤零零地立在路旁。陈玄礼见将士们疲惫不堪,怨气冲天,知道再也无法压制,当即召集诸将商议。
“诸位将士,如今叛军逼近,我等护驾西行,却连温饱都难以解决。这一切,皆因杨家女蛊惑君王,祸国殃民!”陈玄礼声如洪钟,“若不除此妖妃,将士们必无心护驾,我等君臣皆会沦为叛军阶下囚!”
诸将纷纷应和:“陈将军所言极是!请将军下令,诛杀杨贵妃,以安军心!”
陈玄礼点了点头,率领诸将来到玄宗的马车前,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陛下,臣等有罪,恳请陛下赐死杨贵妃!”
玄宗掀开车帘,见诸将神色凝重,身后的禁军将士个个怒目圆睁,心中大惊:“诸位将军,为何要杀爱妃?她深宫妇人,从未干预朝政,何罪之有?”
“陛下!”陈玄礼泣声道,“今日天下大乱,皆因妖妃祸国!若不除此人,将士们恐难再护陛下西行!”
话音刚落,身后的禁军将士齐声高呼:“诛杀妖妃!诛杀妖妃!”声音震天动地,满是杀意。
玄宗吓得浑身发抖,却仍强作镇定:“爱妃无辜,朕绝不许你们伤害她!”他转头看向杨玉环,眼中满是哀求与不舍。
安禄山心中一紧,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他缓缓走下马车,垂泪道:“陛下,将士们怨气难平,妾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平安。”
“玉环!”玄宗一把拉住他的手,老泪纵横,“朕不能没有你!朕这就下令,让将士们停止胡闹!”
他正要开口,却被陈玄礼拦住:“陛下,事已至此,绝非儿戏!若陛下执意护着贵妃,臣等只能冒犯天威了!”说罢,他使了个眼色,禁军将士纷纷拔出佩剑,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玄宗见状,吓得面如土色,瘫坐在马车里。就在此时,高力士上前一步,对玄宗躬身道:“陛下,事到如今,老奴不得不说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沓书信与几件信物,递到玄宗面前沉声道:“陛下,您可知这位贵妃娘娘,究竟是谁?”
玄宗疑惑地接过书信,打开一看,顿时如遭雷击。首先是将起居注中杨玉环和安禄山部分摘出来一一对照,让人不由疑窦丛生。然后几封不同人等的证词证明昔年敬献杨玉环的大户家族纯属子虚乌有!甚至还有范阳的几封书信,证明安禄山曾经突然体态性格大变,像是变了一个人,有个老仆坦言除了面容,其他完全跟安庆绪一模一样!对外只说生病。然后同一时间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也称病不出,算算时间之后正好是杨玉环入宫。其他还有各种证据,都指向同一结果——杨玉环就是安禄山!
“这……这不可能!”玄宗一个拿不稳,书信掉落在地,“玉环明明是蜀地献来的佳人,怎会是安禄山那个逆贼?高力士,你竟敢欺瞒朕!”
“陛下息怒!”高力士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老奴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自贵妃入宫以来,老奴便察觉诸多异常。于是暗中调查才得知这惊天骗局!这位贵妃,正是范阳兵变的始作俑者安禄山!”
“不!朕不信!”玄宗疯狂地摇头,目光死死盯着杨玉环,“玉环,你告诉朕,这不是真的,快告诉朕!”
安禄山垂着头,长发遮住了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心中满是愧疚挣扎,却不知该如何回应,承认,便是对过往温情的彻底否定。否认,却已无力回天。
高力士继续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封书信。”
玄宗双手颤抖接过,这却是已被秘密除去的秘医所留!信中详细记载了安禄山当年如何用秘制药水重塑面容、砸断骨骼调整体态!
这个决定性的证据,刺穿了玄宗最后的幻想。他呆立当场,眼前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温情画面:华清池边,两人并肩赏荷,他为她弹奏琵琶,她为他翩翩起舞。寒夜之中,他高热不退,她彻夜守候,轻声唤他“三郎”。宴席之上,他为她剥荔枝,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中藏不住的春水都快漫出来了……
这一切,竟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倾注了全部爱意的枕边人,竟是那个起兵叛乱、害得他流离失所的逆贼!玄宗浑身颤抖,指着杨玉环,声音嘶哑:“你……你竟是安禄山?那些年的温情,那句三郎,难道全是假的?”
安禄山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愧疚,有之;挣扎,也有;更多的是不舍与眷恋。他看着玄宗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看着他暗淡下去的眼睛,心中如万刀剜割。
他想告诉玄宗,那些温情并非全是假的,他曾在玄宗的宠爱中动摇,最终也放弃了夺权,想与他相守一生。可他又不能说,因为一旦承认,便会玷污这份情感。
他张了张嘴,却终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玄宗,眼中的泪水悄然滑落。
这沉默,却是默认了。玄宗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好……好一个安禄山!好一场惊天骗局!朕真是瞎了眼,竟被你蒙骗了这么多年!”
近距离闻知真相的陈玄礼目不斜视,一旁的将士们不明所以,只知杨玉环似乎是安禄山布下棋子,更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高呼:“诛杀逆贼!诛杀妖妃!”
陈玄礼上前一步对玄宗道:“陛下,此等逆贼,绝不可留!请陛下即刻下令,赐死杨玉环!”
安禄山既知已无退路,心中反而一片坦然。他走上前,对玄宗深深叩首:“陛下,事已至此,妾,杨玉环愿以死安军心!只求陛下日后保重龙体。”依旧柔媚的软语中却带着无比决绝。
玄宗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恨与爱,两种情感交织让他无比煎熬,不由老泪纵横,终是无奈点头:“罢了……罢了……是朕识人不明,酿下今日之祸,你……唉……去吧。”
高力士见状,从怀中取出一条白绫递到安禄山面前。杨玉环接过白绫,目光最后一次落在玄宗身上,眼中满是不舍。他转身走到一棵梨树下,将白绫系在粗壮的枝桠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神色平静看向远方。
“玉环!”李隆基终是喊了一声,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唉,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
“往日种种?往日……”
昔年在范阳雪夜,与子庆绪立下夺权之谋犹在耳旁。重塑体貌的断骨之痛现在想起依然令人胆寒。入宫后,千里送荔枝的深情,长生殿定下生死相许的誓言……让自己在野心与情爱间的反复挣扎。当日自己诛杀庆绪时的痛苦与无奈……这一生,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他终是未曾回头,踮起脚尖,将脖颈伸入白绫之中,闭上了双眼。
高力士上前一步,轻轻拉动白绫。杨玉环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渐渐地,他的身体不再动弹,气息也彻底断绝。
将士们见安禄山已死,心中的怨气稍稍平息,纷纷收起佩剑,跪倒在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宗看着梨树下那具逐渐冰凉的身体,心中的痛苦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想上前,却又迈不开脚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良久,玄宗才缓缓开口:“传朕旨意,将安禄山……不,将杨玉环的遗体就地安葬。”说完,他转身登上马车,声音沙哑:“继续西行。”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蜀地。玄宗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梨树,颓然坐回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