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北风卷地,枯草纷飞。
节度使府帅帐内,烛火通明如昼,安庆绪身着父亲的金鳞铠甲,腰悬七宝刀立于帅案之后。帐下诸将盔明甲亮气息沉凝,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此刻的他,表面渊亭岳池,只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
“诸位将士!”安庆绪刻意压低声线,模仿着父亲的粗犷语气,“当今圣上沉迷女色,宠信奸佞,朝政废弛,民不聊生!我等镇守边庭,食君之禄,岂能坐视江山倾覆?今日,我安禄山誓师起兵,以‘清君侧、除奸佞’为名,挥师南下,匡扶社稷!”
帐内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应诺。史思明出列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愿为先锋,率部先行,扫清南下障碍,直取洛阳!”安庆绪心中一松,强作镇定点头:“有劳史将军!传令下去,三军即刻集结,粮草军械连夜装车,明日拂晓,兵发范阳!”
他转头对身旁心腹使了个眼色,心腹会意,当即上前两步,厉声补充:“节度使有令,行军途中严守军纪,妄议军情、泄露帅令者,立斩不赦!”
次日天未亮,范阳城外鼓声大作,数万叛军列阵待发。安庆绪身披红袍,立于高台上,以“安禄山”的名义宣读檄文,历数朝中奸佞罪状,引得将士们群情激愤。檄文宣读完毕,他挥剑直指南方:“出发!”叛军如同潮水般向南涌去,所过之处,郡县官吏或逃或降,消息很快传至长安。
芙蓉园内,安禄山正陪着玄宗赏雪,他身着绣罗裙,头戴金步摇,举手投足间尽是柔媚之态。暖阁内炭火熊熊,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岭南荔枝,玄宗亲手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玉环,尝尝这新到的荔枝,还是往日的滋味吗?”
安禄山张开樱桃小口食下,甜意漫过舌尖,心中却没来由一丝寒意。
就在此时,高力士神色慌张地闯入暖阁,扑通跪倒在地:“陛下,紧急军情!范阳……范阳安禄山兵变了!”
玄宗手中的荔枝掉落在地,惊得浑身发抖:“什么?安禄山?他为何要反?朕待他不薄啊!”
安禄山心中也是一惊,起初以为是自己的计划泄露,或是李猪儿等人擅自行动。他强作镇定,垂泪道:“陛下待他恩重如山,他竟如此狼心狗肺,实在可恨!妾愿在此为陛下祈福,盼陛下早日平定叛乱。”
玄宗心烦意乱,当即传召宰相商议对策。安禄山借口身体不适返回内室,暗中传唤心腹入宫。不多时,李猪儿的亲信乔装成宫人,潜入内室,递上一封密信。
安禄山拆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信中写明,此次起兵并非计划泄露,而是安庆绪擅自所为,他以“安禄山”的名义号令全军,史思明等人已率军南下。“逆子!”安禄山大怒,猛地将密信狠狠砸在地上,眼中满是杀意。
他又怒又急,邪火直冲头顶,恨安庆绪狼子野心,竟敢擅作主张坏他大事。又担忧叛乱失控,一旦局面无法收拾,自己在长安的布局将毁于一旦。可触及身上的绣罗裙,想到玄宗往日种种,他心中又泛起一丝不舍。
心腹劝道:“节度使,事已至此,需即刻拿定主意。是回范阳掌控局面,还是留在宫中静观其变?”
安禄山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逆子敢坏我大事,我必亲手除之!待我清理门户,再图后续。”无论如何,此时若不回去,范阳兵权恐会落入他人之手,到时自己将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当夜,长安城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安禄山换上普通宫人的服饰,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宫中守卫,悄悄溜出宫中。自当年用秘制药水重塑面容、砸断骨骼调整体态后,他的身形容貌已彻底化作女子模样,只需改换服饰,便能掩人耳目,无需再额外易容。
出了长安城,早已等候在此的亲信递上一身男子服饰和一匹快马。安禄山换上服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安禄山挥鞭疾驰,星夜赶往范阳。他一路不敢耽搁,日夜兼程。数日之后终于抵达范阳城外。此时的范阳,已成为叛军的后方基地,城防严密,往来将士络绎不绝。
安禄山亮出自己的贴身信物,守城将士见是节度使的信物,不敢阻拦,当即放行。
他没有直奔帅帐,而是绕到节度使府后院,示意心腹传唤安庆绪前来密见。不多时,安庆绪接到消息,以为是父亲派来的亲信有要事相告,便独自来到后院密室。刚进门,便见安禄山端坐椅上,神色冰冷。安庆绪脸色骤变,惊道:“父亲?您怎么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岂容你这逆子在此胡作非为!”安禄山语气森然,目光死死锁着安庆绪,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痛心。他曾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将半壁兵权交托,如今却只剩背叛的冰冷。安庆绪心知败露,转身便要逃跑,却被守在门外的安禄山心腹拦住。他退无可退,眼中闪过狠厉,更多的却是积压多年的怨愤:“父亲?你还有脸说我!你在那温柔乡里享福,让我们一干人吃西北风,你怕是早忘了我们父子当年在范阳雪夜立下的誓言!”
安禄山一滞,面不改色道:“我当初让你顶替我的身份,是让你稳住范阳,等候我的号令!你倒好,擅自起兵,坏我全盘计划!”
安庆绪冷笑一声:“父亲?你沉迷宫中情爱,早已忘了起事的初衷!是你耽误了大好时机!这天下,该由我来取!!”
“放肆!”安禄山怒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朝着安庆绪扑了过去。
密室空间狭小,安庆绪无处闪躲,只能仓促拔剑抵挡,手腕却止不住发抖,既惧于是父亲积年之威,又是奋于常年屈辱终于可以声张。每一招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似要分个你死我活。
安禄山心中一凛,没想到这逆子竟有如此狠劲。
安禄山虽年过五十,武艺却从未拉下,身手矫健翩若游鸿。他卖个破绽,安庆绪果然中招,他手里佩剑闪电般直取安庆绪胸口,剑势凌厉却刻意偏了半分,终究还是存了一丝父子情分。“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再怎么也该等我号令起事!”
安庆绪慌忙举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手臂被震得发麻,却咬着牙嘶吼:“等候你的号令?等你被那老皇帝的宠爱磨平所有棱角吗?我等了十四年!十四年里我顶着你的名字,做了十四年傀儡忍受你的遥控!你却在长安做你的贵妃梦,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母亲吗!”
安禄山剑势一乱,安庆绪挥剑反击。安禄山终究心中有愧狠不下心肠。他手中佩剑虽招招致命,却在落在安庆绪身上时总有半招留下余地。安庆绪剑法虽不纯,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剑锋直逼安禄山要害,眼底满是疯狂。
两人在密室中激战,剑刃碰撞,火花四溅。安禄山一剑挑开安庆绪的佩剑,厉声喝道:“你可知为父在宫中如履薄冰!我不是不记得誓言,是我……”话未说完,便被安庆绪的反击打断。安庆绪趁他分神,一剑刺向他的左肩,安禄山急忙侧身避开,却仍被剑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
剧痛让安禄山眼神愈发冰冷,心中的最后一丝父子情分也被斩断。他再不留手,佩剑如同毒蛇般缠上安庆绪的剑锋,猛地一拧,安庆绪的佩剑脱手而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安庆绪心中大惊,想要后退,却被安禄山一脚踹倒,额头磕在石阶上,渗出血迹。
安禄山上前一步,用剑指着他的喉咙,剑身微微颤抖:“逆子,你可知罪?”
安庆绪躺在地上头发散乱,嘴角挂着血迹,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我没错!要怪就怪你当年不该带我走上这条夺权之路,更不该半途而废!你若真心疼我,便该将这一切都给我,而非让我做你的傀儡!”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安禄山大怒,挥剑刺穿了安庆绪的胸膛。
“呃……”安庆绪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视线渐渐模糊,却死死盯着安禄山,声音微弱却带着执念:“父……亲……你终究……还是……选了……他……”说完,双眼圆睁没了气息。
安禄山抽出佩剑,剑上鲜血滴落在地,他背过身肩膀止不住颤抖,却还是冷声道:“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随后,安禄山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易容道具,这是他当年为防备意外,特意留下的“自己”的面容面具与服饰。
他快速装扮起来,不多时,便化作了“安禄山”的模样。乍一看镜中“自己”,他却有些恍惚。
面容和声音倒还有办法,但身高体型这些一时半会却差距太大,急切间只能尽量伪装。
帅帐内,诸将仍在等候安禄山商议进军事宜。见他走入帐中,纷纷起身行礼:“节度使!”安禄山神色威严,点了点头,走到帅案后坐下。
史思明一挑眉,节度使怎么好像矮了一点,瘦了一些?
安禄山咳嗽一声调好嗓子:“本帅,偶感风寒,让诸位久等了。继续商议进军洛阳之事。某觉得,不宜孤军深入。”
史思明出列躬身:“节度使,如今大军已南下,势头正盛,若中途停止进攻,恐会引发将士不满。不如顺势而为,拿下长安,再图后事。”
安禄山心中一沉,他本想下令暂缓进攻,却见诸将神色各异,显然都有自己的心思。
他试图劝说诸将:“如今朝廷已得知叛乱消息,必定会派大军镇压。我等应稳扎稳打,先巩固已占领的城池,再图长远。”
可诸将却纷纷以“军心难违”为由,拒绝执行命令。更有甚者,已先斩后奏联络其他军镇将领,已有不少响应起事。
安禄山这才明白,叛军早已不是自己能完全掌控的。
此次叛乱,并非单纯的叛乱夺权,更是边镇军民积怨的总爆发。大唐府兵制崩坏,边镇将士待遇低下,朝廷又对边镇多加猜忌,加上胡汉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这些都让叛乱有了滋生的土壤。如今星火燎原,再难遏止!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最近军中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甚至有些将士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安禄山心中越发别扭,他本是范阳节度使,如今回到自己的军中,却要如此遮遮掩掩,反倒不如在长安宫中自在。
或许……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跗骨之蛆在他心里钻来钻去,终于钻破了他的心防,他找来心腹李猪儿。
次日,营中突然传出消息,安禄山在帅帐中被刺客刺杀身亡,凶手正是李猪儿。李猪儿按照事先约定逃亡而去,大营顿时陷入混乱。各将领为了争夺兵权,互相猜忌,局势彻底失控。
安禄山则趁着混乱,悄悄离开了叛军大营,一路乔装改扮,返回长安。
此时的叛军,没了统一的指挥,如同脱缰野马,凭借着一股蛮劲,一路向南蔓延,攻破数座城池,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朝廷应对失当,官军节节败退,天下大乱的序幕就此拉开。
安禄山回到宫中时,玄宗正为叛军的攻势忧心忡忡,见他归来,先是一愣,随即喜极而泣,快步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玉环,你可算回来了!朕还以为你害怕战火,离我而去了呢!”
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怀抱,听着声声关切的话语,安禄山心中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些日子的奔波、厮杀、背叛,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他往玄宗怀里更靠紧了些,沉醉着这熟悉的温柔。
罢了,便与李三郎做个苦命鸳鸯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