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坡的血迹渐被风沙漫漶,玄宗车驾西驰,驶入蜀道烟岚。
山路巉岩,车马踉跄,车内玄宗双目失神,梨树下白绫飘曳的身影总在眼前浮现,耳畔仍回响着自己嘶哑的诘问,与对方终未言语的沉默。
高力士侍立一旁,见他形销骨立,不敢多言,只默默奉上一盏温水,却被玄宗挥手打翻。
行至蜀地行宫,玄宗暂得安身,却终日掩门不出。案头静卧一个纹银香囊,这是杨玉环唯一遗留之物。
夜阑人静,他摩挲香囊,过往种种如潮水涌来:华清池畔的笙歌、芙蓉园中的月色,七夕之夜长生殿上,他与“她”曾盟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还有那句让他魂牵的“三郎”。他时而抚栏痛哭,骂安禄山狼心狗肺,骗尽一生痴恋。时而喃喃自语,唤着“玉环”之名,想着那些铭心刻骨,却又禁不住疑窦丛生:那些温存,究竟有几分是真?
就在玄宗沉湎于悔恨迷茫之际,远方传来急报:太子李亨已在灵武登基,遥尊他为***。玄宗闻言,惨然一笑,缓缓褪下头顶玉冠,掷于案上。
他心中清明,自己的帝王生涯,早已在马嵬坡那一日戛然而止。高力士上前拾起玉冠,低声劝慰道:“陛下,太子登基,只为稳定军心,早平叛乱。”
玄宗闭目挥手,声如枯木:“朕知道了,都随他去吧。”
范阳叛军那边,安禄山安庆绪父子身死的真相终是传开,真真假假越传越离谱。史思明初闻大惊,旋即稳住阵脚,以“为安禄山复仇”为名收拢安庆绪旧部,挥师南下。叛军虽内有猜忌,然对朝廷积怨已深,攻势依旧锐不可当。长安、洛阳两京相继陷落,宫阙倾颓,珍宝被掠,昔日歌舞升平的帝都,转瞬沦为丘墟,百姓流离,哀鸿遍野。
李亨登基后,启用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调集各地兵马平叛。唐军与叛军在中原大地反复拉锯,战火绵延数载。史思明虽勇猛善战,却生性多疑,称帝后竟想杀了自己的长子史朝义,改立少子史朝清为太子,却反被长子缢杀,引发叛军内乱。唐军趁机发起反攻,逐步收复失地。
陈玄礼护送玄宗抵蜀后,始终守在行宫外。他因马嵬坡护驾有功,获新帝李亨加官晋爵,却执意不肯离去。一日入内觐见,见玄宗正对着杨玉环的画像出神,画像上女子眉眼如初,正是长生殿盟誓时的模样。陈玄礼跪倒在地:“陛下,叛乱终会平定,还请保重龙体。”
玄宗转头,眼中血丝密布:“陈将军,你说……安禄山到死都未回答,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朕?”陈玄礼沉默良久,只道:“陛下,往事已矣,再追无益。”
高力士自马嵬坡后,便寸步不离玄宗左右。他将当年调查安禄山的所有证据悉数焚毁,只字不再提及那段惊天骗局。
有人曾劝他向新帝邀功,却被他厉声斥责:“***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背主求荣!”
他每日为玄宗端茶送水,陪他说话解闷,试图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可玄宗的眼神,却始终停留在过去。
至德二年,唐军终于收复两京,叛乱暂息。
新帝派人赴蜀,迎玄宗归长安。车驾沿原路折返,途经马嵬坡时,玄宗执意下车祭拜。他缓步走到那棵梨树下,荒草萋萋,早已不见当年痕迹。他蹲下身,以手拨草,仿佛仍能望见白绫飘动的刹那。
“玉环……安禄山……”他喃喃低语,泪水滴入泥土,“朕到最后,竟连你的真名都不敢唤。”
高力士上前搀扶:“***,此地风急,还是上车吧。”玄宗摇头起身,遥望东方长安,眼神空洞:“回去?回哪个长安?我的长安,早在你殒命那日,便随长生殿的盟誓一同碎了。”
归返长安后,玄宗被安置在太极宫,名为颐养天年,实则形同软禁。身边亲信渐被调离,唯余高力士相伴。
他每日在宫中踽踽独行,见满园花草,便想起当年与杨玉环在此嬉戏的光景,心口阵阵刺痛。
一日,闻宫中伶人弹奏《霓裳羽衣曲》,旋律悠扬如旧,玄宗当即老泪纵横,瘫倒在地。
不久后,高力士因遭人诬陷,被流放黔中。临行前,他跪在玄宗面前,声泪俱下:“陛下,老奴不能再陪在您身边了,您一定要保重!”
玄宗握住他的手,颤抖着说:“元一,你走了,朕就真的孤家寡人了。”
两人相拥而泣,这一别,便是永诀。
没了高力士的陪伴,玄宗的精神愈发恍惚。他时常独自坐在窗前,对着那个纹银香囊时笑时哭。宫中的宫女说,常听到***夜里唤着“玉环”的名字,声音凄切。
陈玄礼回京之后得封蔡国公,对当年之事三缄其口,三年后致仕而去,不久老死家中。
宝应元年四月,玄宗在太极宫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八岁。临终前,他手里仍紧紧攥着那个纹银香囊,眼中满是疑窦与眷恋。他终究不知道,安禄山对自己到底是利用,还是曾有过真心。
玄宗病逝的消息传到黔中,高力士悲痛欲绝,呕血不止,不久后也追随玄宗而去。
隐姓埋名的李猪儿听闻消息已经是几年之后,闻之大哭大笑,之后每日焚香祭拜,为那对苦命鸳鸯祈福,直至寿终正寝。
叛乱虽平,大唐荣光早已不复。边镇割据已成定局,朝廷权威日渐式微,苛政猛于虎,百姓流离失所。
多年后,马嵬坡的梨树依旧枯荣,偶有老人在树下讲述当年旧事。说每到月圆之夜,梨树下便有女子泣声传来,似悲似怨,行人常驻足细听。后来战乱频繁饿殍遍野,也再无人来了。
风过梨枝,呜咽如诉,在历史的长河中,久久不散。
胡旋舞罢入椒房,铁甲霓裳十五年,
长生殿誓温犹在,渔阳鼙鼓恨先燃。
马嵬坡下梨枝冷,白绫一缕月华残,
史笔未书帛裂处,唯见潼关落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