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新人交拜、礼成之刻,满堂华彩与祝福声达到鼎沸之际,异变陡生——
并非危机,而是一种更令人心神震颤的“降临”。
殿外喧嚣的人声忽然如潮水般褪去,化作一片奇异的寂静,随即被压抑不住的、层层叠叠的惊呼与赞叹所取代。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冽如洗却又浩瀚无边的剑意,如同初冬的第一缕晨风,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整座武陵城,抚过每一寸砖瓦,拂过每一个修士的心头。
没有威压,却让所有人心生敬畏;没有锋芒,却让在场所有剑修体内剑元自发流转,道心为之澄澈一瞬。
一道身影,便在这万众瞩目与天地俱寂中,缓步自云端走下。
银发如雪,不束不冠,随意披散肩头。一袭简素到极致的白衣,纤尘不染,行走间却仿佛自带一片独立的、隔绝尘寰的天地。面容是难以描绘的英俊,眉宇间沉淀着跨越漫长岁月的平静与疏离,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映照着万古星河的寂寥。
白帝!
九州第一剑修,白帝楼开派祖师,曾在数十年前那场魔道袭击武陵城的大战中,轻松击败血剑宫血河老祖,又以一人之力抵挡血亢剑仙、离歌尊者的联手攻击,奠定不世威名的传说人物!
他竟然亲自现身于这场婚礼!
满城修士,无论来自中洲巨擘还是宁州宗门,无论修为高低,此刻尽皆动容。短暂的死寂后,是难以抑制的、发自肺腑的欢呼与惊叹声浪。许多年轻修士更是激动得面色潮红,能亲眼目睹这位活在传说中的剑道神话,已是毕生幸事。
白帝的步伐看似缓慢,却几步之间已至礼堂门前。他并未踏入那喧闹红喜之内,只是静静立于阶前,目光掠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门内那对身着喜服的新人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清越平和,不带丝毫烟火气:“诸位远来是客,白帝楼不胜荣幸。”旋即,他看向倪旭欣与叶青儿,微微颔首,“旭欣,青儿,大道同行,珍重彼此。此乃赠礼。”
袖袍轻拂,两道温润白光落入新人手中,化为两枚古朴的剑形玉佩,隐有帝威内蕴,显然非同凡品。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姿态摆足。送上祝福与赠礼后,白帝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某个方向——正是洛秋水作为伴娘所立的侧前方,然而仅仅是一瞥,旋即收回。
然而这一眼,却让站在洛秋水身旁的几位竹山宗女弟子瞬间红了脸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羞涩,彼此交换的眼神里仿佛炸开了无数无声的尖叫。
洛秋水:“……”
她心中刚刚升起的、对于这位传奇剑修前辈的敬仰与好奇,瞬间被身边这群“没出息”的女修士弄得有些无语。至于白帝那一眼,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殊含义,或许只是随意掠过伴娘所在的人群罢了。
就在此时,寄身于古剑中的魏老残魂,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困惑的“咦?”
“丫头……”魏无极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罕见地带着一丝不确定与追忆的恍惚,“这位白帝……老夫怎么觉得……隐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具体了。奇怪,老夫残魂记忆缺损,但能让我有这种感觉的……”
洛秋水心中一动,面上不显,传音问道:“魏老,可需要我寻个机会,以晚辈请教之名,去试着探问一二?”
“免了罢!”魏无极立刻否决,语气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戏谑与谨慎,“这位可是真正的绝世人物,修为深不可测。老夫如今这般状态,还是莫要主动引起这等存在的注意为好。或许……只是错觉。”
两人神识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而此时,白帝已再次向各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他便在无数道饱含敬畏、热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转身,一步踏出。
身影由实化虚,如同水墨溶于清泉,悄然消散在漫天喜庆的灵光与礼乐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也从容,去也洒脱。
只留下满城久久不能平息的震撼、热议,以及一个他亲自现身却仍未解答的、让所有势力首领心中反复揣摩的问题——
白帝楼,究竟是否想与竹山宗结盟?
他的到来,是将这场联姻的象征意义推向了顶峰,还是用这种超然的方式,淡化了其中的政治色彩?
白帝的惊鸿一现,如同为这场盛大婚礼注入了一剂无可替代的灵韵,将气氛推向了真正的顶峰。礼堂内外,先前或许还掺杂着审视与算计的目光,此刻也大多被这传奇人物的降临所感染,多了几分由衷的赞叹与对新人背景的重新评估。
礼成之后,便是宾客致贺的环节。倪旭欣与叶青儿立于礼堂中央,接受着来自九州各方势力的祝福。无论是中洲世家的使者,还是宁州各派的代表,此刻都面带笑容,言辞恳切,仿佛之前的种种猜疑与观望都在这满堂喜气中暂且消融。
洛秋水作为伴娘,也适时走上前去。她将早已备好的一对以“冰晶玉”雕琢而成的同心佩赠与新人,玉质温润,内蕴一丝她独有的、清冽纯净的水灵剑意,有宁神静心、抵御外邪之效。
“旭欣,青儿,”她声音清越,语气真挚,“大道漫长,愿你们同心同德,携手共进。此去经年,皆是良辰。”
倪旭欣接过玉佩,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洛姑娘!你这份礼,可比某些人实在多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旁边正被几位长辈围住寒暄的公孙季,换来后者一个无奈的白眼。
叶青儿也难得露出明媚的笑容,接过玉佩,指尖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清冷气息,轻声道:“秋水,多谢你来。”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简单一句之中。两人之间的理念分歧,在这一刻仿佛也被这纯粹的祝福悄然冲淡。
送上祝福后,洛秋水便悄然退出了新人身周的中心区域,将自己隐入宾客的行列之中。她今日的装扮虽已刻意素雅,但那身月白星纹裙与通身清冷卓然的气质,依旧让她在人群中颇为醒目。
正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移动,品味着这难得一见的九州盛会景象时,一道略带诧异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洛秋水感应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华贵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修士正望着她,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正是七十多年前她随师尊玄伶仙子初访中洲时,曾交流切磋过的凤家少主,凤定治。
多年不见,他的修为也已踏入金丹后期。
“洛仙子?”凤定治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得体的微笑,举步走了过来,“多年不见,仙子风姿更胜往昔。没想到今日能在此重逢。”
“凤少主,久违了。”洛秋水也微微颔首致意。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谈及些中洲与宁州的风物变化。洛秋水想起当年似乎听闻这位凤少主有一位感情甚笃的道侣,便随口问道:“记得当年曾闻凤少主与清儿道友琴瑟和鸣,不知清儿道友如今可还安好?”
凤定治闻言,脸上笑容温和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柔情,道:“有劳仙子挂念。清儿一切都好。只是她体质特殊,早年修炼时根基略有亏损,寿元受了些影响。这些年,我凤家遍寻良方,也借助了一些……其他势力的特殊延寿秘法,总算为她稳住了根基。如今她正在家中静养,不太方便出门。”
他顿了顿,语气诚挚地发出邀请,“而且,我们正在准备迎接新的家庭成员,清儿如今在专心备孕。待仙子日后若有机会再临中洲,定要来我凤家做客。”
“原来如此,恭喜凤少主,若有缘再至中洲,定当拜访。”洛秋水了然,颔首祝福。
修真道侣孕育后嗣本就比凡人艰难许多,往往需要精心准备,耗费巨大,何况清儿她当年的身体状况就相当查,可见二人伉俪情深。
两人又交谈片刻,便各自随着人流分开。凤定治需去与其他世家代表应酬,而洛秋水也看到了不远处,慕容颖长老正与几位熟识的金虹剑派长老交谈。
转身离开时,洛秋水心中却微微一动。“借助了其他势力的特殊延寿秘法”……凤家乃是中洲顶级世家,底蕴深厚,连他们都需要寻求“其他势力”的秘法,且听起来这秘法似乎并非完全正大光明、可以随意宣扬的……这让她不由得联想起在宁州暗处发现的那些炼制邪丹、掠夺生机的魔窟。
这九州之大,光明之下的阴影,似乎从未真正散去。即便是凤家这等看似光鲜的顶级世家,背后或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妥协与交易。
她将这些念头按下,面上恢复平静,朝着慕容颖长老的方向走去。婚礼仍在继续,笙歌鼎沸,但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喜庆之下,那些涌动在人心与利益之间的暗流,似乎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