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城,倪家府邸深处。
叶青儿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却摸不到那身陪伴她数十年的蛇鳞色铠甲的冰凉触感。
在她师傅青蛇真人和道侣倪旭欣的反复劝说下,她终于褪下了那身征战多年的戎装,换上了一袭素雅精致的浅绿色衣裙。衣料是上好的天蚕灵丝织就,裙摆绣着细细的竹叶暗纹,腰间系着一条水绿色的软烟罗带。这身装扮虽已算得上用心,但与她平日的风格相去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府外——那里灵气涌动,各式华贵的飞行法器、灵兽坐骑络绎不绝。来自中洲、宁州各方的势力代表齐聚于此,这般盛况,即便是在她最疯狂的梦境里也不曾出现过。
叶青儿抿了抿唇,心头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她并非不懂这其中关窍。宁州各大势力虽无明面上的排名,但竹山宗与白帝楼是九州公认有化神修士坐镇的顶级宗门;星宫宫主星凝是化神修士之事,毕竟知者甚少,而离火门的化神妖圣,跟宗门培养的化神修士也有区别。
在旁人眼中,这两家自然比星河剑派、金虹剑派这等没有化神修士坐镇的宗门高出一头。
然而白帝本人与竹山宗的关系一向疏离,甚至有过几次不愉快的摩擦,宁州各方也因此从未担心过这两家会联手压制其他势力。
可如今……白帝的徒孙、倪家少主倪旭欣,竟要与竹山宗核心长老的她结为道侣,且这般大张旗鼓地操办婚事,难免让许多人暗中揣测:这莫非是两家有意结盟的信号?
正因如此,今日前来的贺客中,有多少是真心祝福,又有多少是来探听虚实、观望风向的,叶青儿心中了然。
可即便如此,当她亲眼看到这么多正道名门、元婴真君,甚至一些隐世多年的老修士都为她而来,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暖意与幸福——即便这份“重视”背后掺杂着太多算计。
而在另一侧的迎宾大殿中,竹山宗掌门青竹道人正与各方势力代表寒暄周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感慨万千。
叶青儿所在的毒派,在竹山宗内向来是个尴尬的存在——传承独特,手段诡谲,常被其他派系排挤。谁能想到,这位毒派出身的长老与倪家少主的联姻,竟能引发如此大的波澜?
按宗门原本的安排,让一向看好叶青儿的紫菱大长老前来祝贺便已足够。可眼见各势力动静如此之大,青竹道人作为掌门若不出面,反倒显得竹山宗不够重视这场联姻,甚至可能让人怀疑宗门内部有龃龉。
“若是太上长老明山散人未在闭关,又或者竹山宗当真与白帝楼有结盟之意,怕是他老人家也会亲自前来。”青竹道人心中暗叹。
现实却是,竹山宗与白帝楼并无结盟之实。但为了在各方势力面前维持体面、提升宗门的话语权,青竹道人此刻必须演出一副“竹山宗与白帝楼相交甚笃、即便未结盟也有结盟之愿”的姿态。
这分寸极难拿捏。过于热情,恐引人猜忌;过于疏离,又损了宗门颜面。
正思忖间,青竹道人余光瞥见自己的亲传弟子李青麟正在招待凤家少主凤定治——那位在筑基期被洛秋水击败,出身中洲“五姓七望”之一凤家的年轻俊杰。
只见李青麟虽礼数周到,但神情间缺乏应有的热络,谈及竹山宗内部事务时,言辞间竟有几处表达欠妥。
青竹道人眉头微蹙,一道凝练如针的神识悄无声息地刺向李青麟。
正与凤定治交谈的李青麟身形一僵,识海中传来一阵锐痛。他抬眼望去,对上师尊那道隐含不悦的目光,心头一凛,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完了……回去怕是又要挨训了。
李青麟慌忙调整神态,对凤定治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心中却叫苦不迭——他本就对毒派出身的叶青儿有些看法,更不擅长这等虚与委蛇的场合,此刻只觉得如坐针毡。
而在另一边,洛秋水步入那处精心布置的偏院时,院中已有数位女修正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与隐约的紧张感。
她一眼便望见了端坐镜前的叶青儿——褪去铠甲、身着浅绿嫁衣的她,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反倒透出一种难得的柔和与期盼,那是一种真实的、属于新嫁娘的幸福神情。
洛秋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华美到几乎要夺走星月光辉的湛蓝星海裙,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
在这样的日子里,在好友如此素雅含蓄的装扮前,自己这一身……确实太过耀眼了,耀眼得甚至有些失礼。
她没有犹豫,转身便走向屏风后的更衣处。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袭相对素雅的月白色长裙。
裙摆依然缀着细碎的星纹——那是她星河剑派身份的暗记,但整体已收敛了那份逼人的华彩。发间的冰晶凤簪与寒玉耳坠也被取下,只余一支简简单单的白玉流苏簪斜插鬓边,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这一番举动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李秀宁却看得分明,忍不住“啧”了两声,压低声音嘀咕:“师姐你这换装的速度,比有些修士施法还快……”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洛秋水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安静些。”洛秋水的声音清淡如常,听不出情绪。
这时,一位身着倪家服饰、气质干练的金丹期女管事迎了上来,朝洛秋水恭敬一礼:“洛仙子安好。婢子负责今日新娘出阁的仪程。”
她取出一卷灵光隐隐的玉简,轻声细语地讲解起来:“按江月楼那边传来的新式仪程,稍后新娘出阁时,需由伴娘执团扇随行。仙子只需执扇立于新娘左后侧三步处,缓步相随。送至礼堂外的‘合欢门’即止,不必入内。入礼堂后的一切仪程,自有喜娘与宗门长辈主持。”
洛秋水微微颔首,从女管事手中接过那柄早已备好的团扇。扇柄是温润的白玉,扇面以灵丝绣成,一面是并蒂莲开,一面是比翼**,针脚细密,寓意美满。她指尖轻轻抚过扇面上的绣纹,触感微凉。
她抬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倪府正殿方向。那里早已张灯结彩,灵光氤氲如雾,各色华服修士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谈笑声、丝竹声、灵禽鸣叫声隐约传来,交织成一片盛大而虚幻的热闹景象。
这场婚礼,早已不是两个人的事。
而是整个九州势力格局的一次微妙试探。白帝楼与竹山宗是否借联姻释放结盟信号?中洲世家如何看待宁州格局变动?各大宗门又将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每一个前来观礼的宾客,心中都揣着一本账。
这是一场无人明说、却人人关注的棋局。
而她,既是局中人——以伴娘身份站在叶青儿身边,以星河剑派长老身份见证这场联姻;也是旁观者——清醒地看着各方势力在这片喜庆的帷幕下暗流涌动。
“吉时将至,请洛仙子移步新娘闺阁。”女管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洛秋水握紧手中的团扇,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素衣简饰的自己,转身朝叶青儿所在的房间走去。
月白裙摆拂过光洁的石板,星纹在行走间泛起细微的流光。
戏台已搭好,帷幕正缓缓拉开。
而她手中这柄绣着并蒂莲的团扇,即将成为这场大戏中的第一个道具——遮掩着新娘面容的同时,也遮掩着台下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她看见叶青儿转过头来,那双总是带着戒备或锐利的绿色眼眸里,此刻竟盛着难得一见的、清澈的笑意。
“小洛,你来了,这场婚礼麻烦你了。”叶青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洛秋水走到她身边,执扇而立,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礼乐声渐渐清晰起来。
叶青儿在洛秋水、林沐心及几位竹山宗女弟子的簇拥下,缓缓步出精心布置的闺阁。
她执一柄绣着青竹纹样的团扇,半掩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中带着几分紧张的眼眸。浅绿色的嫁衣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般漾开,与倪府内外无处不在的喜庆红绸形成了奇妙的映衬。
另一边,通向正殿的廊道上,倪旭欣也在好友们的簇拥下大步而来。
他难得褪下了平日的随意装束,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红色新郎礼服,金线绣成的祥云纹在日光下隐隐发光,衬得他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添几分英气。只是那眉宇间熟悉的跳脱笑意,依旧未改。
他身侧,伴郎们亦是个个不凡。公孙季一袭锦蓝长袍,玉冠束发,温润儒雅中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此刻正含笑注视着前方。
百里奇则是一身玄色劲装,体格魁梧,气息沉凝如山,显然刚刚出关的他修为又有精进,只是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时,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离火门的炎萧一身赤袍,笑容爽朗,正与身旁一位气质沉静、眉目清朗的青衣修士——正是近来声名鹊起的炼丹大师,金虹剑派的徐凡低声交谈着。
两支队伍在铺着红毯的主道中段汇合。倪旭欣看见执扇半遮面的叶青儿,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叶青儿透过扇沿瞥见他,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在司仪清越悠长的唱礼声中,二人并肩,缓步走向那座宾客满座、灵气缭绕的礼堂。两侧是各大势力代表的目光,或审视,或祝福,或探究。红毯两侧,灵花绽放,灵蝶翩跹,祥瑞的灵光如雨洒落。
行至礼堂外那扇雕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合欢门”前,洛秋水等伴娘依礼止步。她看着叶青儿将手轻轻放入倪旭欣伸出的掌心,二人相视一笑,然后一同转身,跨过那高高的朱红门槛,步入属于他们的礼堂。
门内,赞礼声起,香雾缭绕。门外,洛秋水执扇而立,月白裙摆安静垂落。她能听见门内传来青蛇真人作为师长的高声祝祷,能听见倪振东沉稳的训勉之言,能听见宾客们适时响起的、如潮水般的恭贺与掌声。
这场牵动无数视线的联姻,在这一刻,终于落下了最核心的一笔。无论外界如何解读,至少在此刻的礼乐与祝祷声中,两位新人的笑容真实而明亮,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算计与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