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彻底敛去,洛秋水与李秀宁驻足于距离武陵城尚有数里之遥的一处云头,遥遥望去。
只见往日庄严肃穆、城门楼阁仿佛都蕴藏着无形剑意的武陵巨城,此刻已然换了人间气象。
高耸的城墙之上,悬挂起了连绵不绝的、以灵光丝线织就的锦缎与彩幡,其上绣着祥云、瑞兽、并蒂莲等寓意吉祥的图案,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宝光。城门洞开,两排修为精悍、衣着光鲜的倪家修士精神抖擞地肃立两旁,迎候八方来客。
城内更是景象万千,主道两侧的店铺楼宇皆被精心妆点,檐角悬着琉璃风铃,窗棂贴着精巧的剪纸符箓,甚至有些大商铺直接以水系或光系法术凝聚出如梦似幻的霓虹光影,在半空中交织成祝贺的词句与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灵果的清甜,那是各处特意摆放的珍奇灵植与待客果品所散发。
街道上,人流如织。来自宁州乃至九州各方的修士络绎不绝,大多衣饰华美,气度不凡。男修或着锦袍玉带,或披鹤氅星冠,女修则更是争奇斗艳,云鬓珠翠,环佩叮当,裙裾飘飘间带起阵阵香风。
人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笑意与期待,交谈声、寒暄声、灵兽坐骑的轻鸣声,混合着城中特意演奏的舒缓雅乐,共同谱写成一首繁华至极的盛宴序曲。
此情此景,与武陵城平日的剑气冲霄截然不同,充满了人间喜事的喧腾与奢美。
洛秋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武陵城,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庆与奢华。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她刚在玄伶仙子的洞府旁出关,衣着相对朴素,用料尚可但绝称不上华丽的湛蓝色法袍,头上也无多余饰物,只有一根素玉簪挽住青丝。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水底突然冒出的气泡,悄然浮上她的心湖。
不能……就这样进去。
这念头并非源于自卑,更像是一种源于天性、不愿被这铺天盖地的华美比下去的、近乎本能的“胜负欲”。尤其是在即将作为伴娘出席的场合,她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某种程度上也关乎星河剑派年轻一代的脸面。(洛洛正在找借口中)
她可不想被人暗地里议论,说星河剑派的绝剑仙子,在倪家少主的婚礼上竟显得如此“朴素”。
“走。”洛秋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啊?去哪儿?”李秀宁还没从眼前这极致的繁华中完全回过神。
洛秋水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拉住李秀宁的胳膊,身形一闪,便落入下方一处被山岩林木遮掩的僻静山谷之中。她随手布下几道隔绝探查的雾气禁制,确保无人能窥视此地。
“洛师姐,你这是……”李秀宁看着洛秋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满头雾水。
洛秋水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心念一动,《雾相功法》悄然运转,周身弥漫起淡淡的、足以遮挡视线的白色雾气。雾气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以及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
片刻之后,雾气缓缓散去。
李秀宁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呼吸都为之一窒。
站在她面前的洛秋水,已然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那身简单的法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华贵无比、剪裁极其贴身的湛蓝色渐变长裙。裙身仿佛用最上等的深海云锦织就,颜色从肩头的天青,逐渐过渡到裙摆的深海墨蓝,其间仿佛有细碎的星光与流动的水纹暗藏其中,随着她的呼吸和光线的变化而微微闪烁,流光溢彩。
衣裙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却又在腰际以下豁然铺开,裙摆迤逦,如流水倾泻,行动间波光粼粼,华美不可方物。
她的秀发被精心挽起,梳成了一个繁复而高雅的发髻,发髻间点缀着数件晶莹剔透的首饰,散发着清冽的寒意与纯净的灵光;颈间一条看似简约的项链,坠子却是一枚拇指大小、不断散发着氤氲水汽的“明月珠”。
就连她足下,也换上了一双以万年冰蚕丝混合其他几种罕见柔韧灵丝织就的云履,鞋面绣着暗纹的星河图案,步履轻盈,点尘不染。
这一身装扮,价值近十万灵石,将她本就清丽绝俗的容颜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那清冷的气质中糅合了极致的华贵与璀璨,仿佛九天星河坠落人间,化作了她身上的光影。
李秀宁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道:“洛、洛师姐……你这……你这打扮得……也太、太隆重了吧?这哪像是去当伴娘的?我、我怎么觉得……你像是要去和今天的新娘子叶青儿……争奇斗艳、一较高下的啊?”
洛秋水偏过头,清冷的目光瞥了李秀宁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便是不换这身衣裳,只以本来面目入城,你觉得便没有这般效果了么?”
李秀宁一噎,想起洛秋水那张足以令明月失色的容颜和通身清冷卓然的气质,顿时无言以对。的确,就算洛师姐穿着粗布麻衣,只要她往那儿一站,就很难不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话虽如此……可寻常婚礼中,伴娘穿着典雅素净所营造的含蓄之美,与眼前这般极致华美、光彩夺目的装扮相比,终究是截然不同的路数,后者实在太过惹眼了些。
洛秋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矜色,语气却依旧淡然,甚至带点不经心的傲然:“你提醒得也不无道理。既是伴娘,按礼数,待送叶青儿出阁之后,我自觉离她远些便是。横竖不过走个过场,应付些虚礼罢了。”
李秀宁却连忙摆手,补充道:“洛师姐,我、我听说这次倪家少主和叶青儿的婚礼,好像不太一样。他们采用的是江月楼那边新近流行起来的一套仪式,是一个叫邢浩的管事创造的,这种新式婚礼里,伴娘的妆扮是有讲究的,不能太出挑,主要任务是作为‘绿叶’,衬托新娘这朵‘红花’的……”
“绿叶?”洛秋水秀眉轻扬,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微妙神采,轻哼一声,语调里掺入几分近乎娇嗔的傲气,“照这么说,莫非还要我刻意扮丑,往脸上抹些尘土灰烬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几分,仿佛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洒脱:“若真是如此麻烦,大不了叶青儿觉得不妥,不让我当这伴娘便是。我本也是来贺喜的,观礼亦可。”
说罢,她不再纠结于此,转身,率先向那流光溢彩的武陵城门走去。华美的裙摆拂过略显崎岖的山石地面,却纤尘不染,步步生辉。
李秀宁看着那道即便在熙攘人群中也注定会光芒万丈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听说新式婚礼伴娘还要帮忙挡酒、玩游戏”之类的细节咽了回去。
她连忙小跑几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了通往武陵城门的、衣香鬓影的人流之中。洛秋水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也没有用雾相功法遮掩容貌,就这般以最真实也最盛装的姿态,踏入了这片为婚礼而精心装扮的繁华之地。
几乎在她出现在城门附近视野的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入城队伍便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无数道目光,带着惊艳、赞叹、好奇乃至一丝不敢置信,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身华贵至极的湛蓝星海裙,那张清冷绝伦的容颜,以及那即便在诸多高阶修士中也显得深不可测的修为气息……立刻让周围许多精心打扮的女修黯然失色,也让不少男修看得有些失神。
“那是……星河剑派的绝剑仙子,洛秋水?”
“她也来了!果然是惊为天人……”
“这身打扮……我的天,这气势,真是来当伴娘的?”
“看来今日武陵城,注定要有一番‘风景’了……”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负责迎宾的倪家修士显然也认出了洛秋水,领头的一位金丹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立刻换上更加恭敬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亲自引路。
洛秋水神色如常,对周遭投来的惊艳目光与隐约的议论声恍若未闻,只对上前迎接的倪家管事微微颔首致意,便带着仍有些局促的李秀宁,步履从容地踏入了那座已被漫天喜气与华彩完全笼罩的武陵城。
城中主道熙攘,灵气氤氲。不远处,一名相貌俊朗、身着锦纹云袍的男修正陪同一位气质灵动跳脱、眸中似有狡黠星光的女修缓步游览。那男修正兴致勃勃地指点着沿街商铺悬挂的华美装饰与往来女修的衣着式样,口中似在品评着什么。
然而,当洛秋水那身华光湛湛、惊艳绝伦的身影映入他眼帘时,他口中话语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术点中一般,直愣愣地望了过去,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恍惚。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好看吗?”
身旁那古灵精怪的女修甜美的声音骤然转冷,脸上笑容依旧,眼中却已无半分暖意。不等男修反应,她纤指微抬,指尖倏然弹出寸许长、闪烁着幽幽寒芒的指甲,手腕一转,毫不留情地狠狠掐住男修的胳膊,用力一拧,紧接着便是毫不留情地抓挠!
“嘶——!”
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与衣料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霎时间,这满城喜庆祥和的氛围中,陡然掺进了一丝诡异而真实的“杀气”。
“啊——!诃娅!轻点!轻点!我是在看、在看她们的衣服样式!为我们新开的‘店铺’找灵感啊!真的!这、这种风格太超然了,不是我们店的主流客群喜欢的类型啊!”男修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只能慌忙解释,声音都变了调。
“哦?”被称为诃娅的女子手上力道不减反增,脸上冷笑更甚,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冰,“那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江月楼江浅梦大老板那种‘成熟稳重’、‘家财万贯’的类型了?”
“咳咳!江老板那是商业巨擘!跟她合作那是强强联手,是战略考量!跟她搭上线,后半辈子……嗷嗷嗷!!别掐了!别挠了!断了!要断了!!”男修疼得几乎跳起来,哪里还敢接这话茬,只剩哀嚎。
这番动静虽然不大,但在修士云集之地,如何能瞒过耳目灵敏之人?不少路过的修士都投来了或诧异、或了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洛秋水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插曲”。她本不欲理会,但那男修的面容却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因疼痛而略显扭曲、却依旧能看出原本俊朗轮廓的脸上时,她心中一动。
天星城江月楼的前任掌柜,邢浩?
那个据说入赘了图家、疑似有古神教背景的商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洛秋水想到了她初入金丹之时,在江月楼购物完毕后,就疑似被古神教盯上了,还在采集地心火芝时被颜老怪和几名古神教金丹围攻。
念及此处,洛秋水嘴角露出一抹坏笑,配合她绝美的容貌和华贵的衣饰,一时有些绝色倾城的美,但看得李秀宁有点胆战心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