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青儿最初的设想中,她与倪旭欣的结侣仪式,应当是极为私密的。只需在倪家正堂内,由杨易管家、倪振东家主以及受邀前来的自家师尊青蛇真人共同见证,再请几位至交好友到场祝贺便足矣。至于消息,只需秘密通知各大势力的高层知晓即可。
然而,这个简单朴素的方案,却遭到了倪振东与杨易的强烈反对。更出乎意料的是,连那位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帝前辈也罕见地表达了意见:阿欣的婚礼,不可如此草率。
原因无他,倪旭欣的身份非同一般。他不仅是倪家的少主,代表着宁州四族之一的颜面,更是九州第一剑修白帝的徒孙。若结侣仪式办得过于寒酸,损的不仅是倪家的声誉,更是白帝楼乃至白帝本人的威望。
于是,白帝楼索性广发请柬,邀约宁州各界同道共赴武陵城观礼。不仅倪旭欣与叶青儿邀请了各自的亲朋好友,宁州各大势力,乃至九州其他地域的顶尖宗门与世家,都收到了正式的观礼请柬。
一时间,这场婚礼的规格被拔高到了令人瞩目的程度。届时,不仅宁州境内的五大派、星宫、其余三大家族会派人前来,连中洲的顶级势力如玄道宗、天机阁总坛,以及“五姓七望”中的云、卓、凤三家,都将遣使恭贺。
玄道宗新任的太上长老、化神期修士混元子,作为白帝的故交,更是提前抵达武陵城,以此彰显玄道宗与白帝楼之间的亲善关系。他甚至半开玩笑地提议,是否可在天机阁的圣地“太庙”举办仪式,以示隆重,不过被白帝以“过犹不及”为由婉拒了。
对于叶青儿的婚礼,星河剑派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宗门将派遣代表,坐在武陵城为五大派专设的观礼席位上。而洛秋水个人收到的,则是来自新人的特殊邀请——担任叶青儿的伴娘。
宗门大殿内,掌门云玑天师手持那份制作精美、分量不轻的请柬,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原本,玄伶仙子兴致勃勃,打算亲自带队前往观礼,顺便见识一番九州各方修士齐聚的盛况,却被云玑天师出言劝阻了。
“玄伶师妹,此事或有深意。”云玑天师沉吟道,“白帝前辈对吾等五大派的态度,素来有些……疏离。此次倪家少主大婚,中洲玄道宗的混元子前辈亲至,或许白帝前辈与他们另有要事相商。我等贸然由你这位元婴长老带队前去,反显刻意。不如让慕容颖长老带队前往恭贺,更为妥当。”
“白帝前辈对五大派很冷淡吗?”一旁的洛秋水闻言,有些不解。据她所知,白帝楼的外门执事中不乏五大派弟子,尤以金虹剑派修士居多,倪旭欣本人也与不少金虹弟子交情匪浅。
云玑天师解释道:“此乃先师天雨剑仙生前与我提及的旧事。不过,白帝楼对我派与金虹剑派的态度,确实还算平和。当年我尚是金丹长老时,曾见过修为尚在元婴后期的白帝前辈前来宗门‘请教’——实则是闯山问事。他对先师的态度,也颇为冷淡疏离,与寻常来我派拜访的男性修士……截然不同。玄伶,你可还记得?”
星河剑派乃女修云集之地,寻常男修前来拜访,大多礼数周全,态度谦和。如白帝那般冷淡的,确实罕见。
玄伶仙子略作回忆,点头道:“彼时我尚是首席弟子,确有印象。而且,竹山宗的紫菱道友事后曾向掌门哭诉,言道白帝闯竹山宗时曾直接动手,接连击败数位竹山宗的元婴长老。离火门那边情形也相差无几。相比之下,白帝当年对我派,已算相当克制有礼了。”
“既然白帝前辈对五大派,尤其是竹山宗与离火门观感不佳,他为何会应允自家徒孙,迎娶竹山宗的长老呢?”云玑天师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一旁似在出神的洛秋水,带着几分探究问道,“洛长老,听闻你初入道时便与倪家少主及其道侣叶青儿相识,可知这位叶长老……有何特异之处?”
洛秋水从思绪中回神,轻轻摇头:“弟子不知。或许……是白帝前辈并不干涉晚辈的姻缘选择?”
此时,一旁的润熹仙子也好奇插话:“掌门,如此说来,白帝前辈对五大派修士似无根深蒂固的偏见?当年他来宗门时,在外徘徊片刻,还被凝霜师姐误认为是意图不轨的登徒子,出言有所冒犯。白帝前辈当时也未动怒,态度依然温和。为何独独对先师那般冷淡?”
洛秋水亦生出疑问:“莫非……白帝前辈与天雨先掌门曾有过什么不愉快?”
云玑天师再次摇头,表示对此旧事所知有限,略作思忖,做出了安排:“此事暂且不论。洛师侄,你既与新人相熟,便先行一步前往武陵城。一来可为慕容长老她们打点前站,熟悉情况;二来,不妨试着从倪家少主与叶长老口中,旁敲侧击地探听一二,看看白帝楼此番大张旗鼓,是否真有与竹山宗深化联系的意图。”
他转向殿内另一位气质沉稳的女修,“颖儿,此行便由你与白露、青嫣、穆颜三位长老,代表宗门前往观礼,再从内门弟子中择优挑选数十人随行,以示郑重即可。”
侍立在云玑天师身后、一袭素雅长裙的慕容颖闻言,立即出列,姿态恭谨:“弟子谨遵掌门师尊之命。”
星河剑派此举,可谓分寸拿捏得当。不派元婴长老亲临,而是派遣以慕容颖为首、皆是宗门核心且前途光明的几位金丹长老,既能表达对白帝楼与倪家的尊重与友好,又不会显得过分逢迎,失了五大派的气度。
相比慕容颖的郑重,洛秋水就显得随意许多。她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掌门,那我把李秀宁也带过去如何?她与叶青儿也是旧识,当年还教过叶青儿如何……呃,更有效地与人争辩呢。”她巧妙地略过了“吵架”一词。
李秀宁如今已有一百三十岁,虽因是玄伶仙子记名弟子的身份而备受关注,无奈自身灵根资质确实平庸,即便得名师指点,耗费诸多资源,如今修为也仅停留在筑基中期,进展缓慢。
洛秋水念及旧谊,也想借此机会带她出去见见世面,或许在那强者云集、机缘暗藏的武陵城盛会中,能让她寻得一丝突破的契机。
云玑天师对此等细枝末节并不在意,随意摆了摆手:“这等小事,洛长老自行决断便是。”
数日后。
一道迅疾的湛蓝剑光划破长空,渐渐逼近了武陵城恢弘的轮廓。
剑光略微放缓,现出洛秋水与被她灵力裹挟、脸色发白、几欲作呕的李秀宁。
洛秋水收起飞剑,恨铁不成钢地瞥了李秀宁一眼,蹙眉道:“李秀宁,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修为竟还停留在筑基中期!论年龄,你可比我还长些。平日里你钻研炼器之道,想必也积攒了不少灵石,哪怕只拿出一半来购置增进修为的丹药,此刻也该到筑基后期了吧?你这般模样,传扬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我因你得了师尊记名弟子的身份,刻意排挤打压,才让你沦落至此。”
李秀宁被方才的高速飞行折腾得气息奄奄,闻言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大长老(指玄伶仙子)本也没多在意我……她传下的《乾坤化剑诀》,我苦苦参悟了二十年,才勉强修到第三层。可大长老此后便不再传授更精深的剑诀秘术,只是丢给我一大堆炼器典籍与心得手札,让我自行研习。偶尔召见论道,也多是谈论炼器之术,或是委托我为执法堂的核心长老炼制法器……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有用的‘工具’罢了。”语气中难掩失落与自嘲。
“二十年?”洛秋水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宗门内寻常的内门弟子,资质尚可者,修习此诀至第三层,最多不过十年!《乾坤化剑诀》的初期进境,与灵根优劣关系并不大,更多是悟性与心性!你……”
“没天赋呗!我能怎么办?”李秀宁被说中心事,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颓然。
看着她这副模样,洛秋水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一事。她放缓了语气,正色道:“你若自觉在剑道与常规修行上难有寸进,又不甘于只做一名炼器师……我倒是另有一条路,或许适合你。”
李秀宁抬起眼皮,疑惑地看向她。
洛秋水继续道:“我游历宁州时,曾听闻竹山宗的青蛇真人,近年来组建了一支名为‘救世军’的义军,专门清剿宁州境内肆虐的魔道修士与劫修,颇为活跃。他们与魔道频繁交手,法器损耗必然极大,对炼器师,尤其是能炼制高品质、针对性法器的炼器师,定是求贤若渴。以你在炼器上的造诣与我师妹的名头,若投身其中,必受重用。”
若在救世军,李秀宁炼制的不再是仅供同门使用的寻常法器,而是真正能在对抗魔道的战场上发挥作用、救人于危难的利器。或许,那才是能让她找到自身价值、甚至突破瓶颈的道路
李秀宁闻言,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道:“洛师姐的意思是……宗门想让我借此机会,潜入青蛇真人的义军,为他们……搜集情报?”
洛秋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诚:“我并无此意。这仅仅是我个人的建议。你是否前去,全凭自愿。宗门从未下达过此类指令。我只是觉得,与其在宗门内消磨志气,不如去一个更能发挥你所长、也能让你直面真正战斗与危险的地方闯一闯。修行之路,并非只有按部就班提升境界这一条。”
李秀宁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颓唐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考所取代。她看了看远处巍峨的武陵城,又看了看神色认真的洛秋水,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去试试。就算……就算真是宗门的意思,能为对抗魔道出份力,总比在这里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