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撤,阵收。
弥漫的血腥气中,洛秋水独立于一片狼藉的驻地中央,看着满地伏尸,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忧伤与疲惫。她并非嗜杀之人,但有些污秽,必须以血来洗刷。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那些从牢笼、从暗室中被解救出来的修士。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与长期被凌虐的痕迹。
此刻,他们聚集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洛秋水——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强者的敬畏,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尊崇。是这位如同天降神女般的剑修,以雷霆手段,将他们从这人间地狱中拯救了出来。
洛秋水轻轻叹了口气。杀戮之后,善后亦是难题。她取出传音符,沉吟片刻,选择了联系倪旭欣。倪家与白帝楼关系密切,且倪旭欣为人热心,是处理此事较为合适的人选。
“倪道友,我在镜花水月泽……发现并清除了一处魔窟,解救了不少被困修士。此地需人接手安置,维持秩序,不知白帝楼可否派人前来援手?另外,烦请让附近一些与此地无关、信得过的筑基修士先帮忙维持一下基本秩序。”
消息传出后,洛秋水便在此地暂时驻留,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安抚众人,等待援手。
然而,仅仅过了三日,支援的队伍便抵达了,速度之快出乎洛秋水的预料。但来者并非白帝楼之人,而是一支打着“竹山宗”旗号,却人员构成复杂的队伍。为首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蛇的老者,周身气息渊深,赫然是金丹圆满的修为——正是叶青儿的师尊,竹山宗的青蛇真人。洛秋水与叶青儿相识多年,早年也曾数次见过这位青蛇真人。
他身后跟着的修士衣着各异,并非全是竹山宗弟子,更像是一支由散修和小门派修士组成的“义军”。青蛇真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那些被解救的修士,最后落在洛秋水身上,啧啧称奇:
“洛师侄,多年不见,修为精进如斯,当真令老夫汗颜。”他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更难得的是这份杀伐果断,将这藏污纳垢之地连根拔起,杀得是干干净净。佩服,佩服。若是换做老夫,最多是将他们击溃驱散,想要一个不留……嘿嘿,怕是力有未逮,也未必有这般决心。”他的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赞赏,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洛秋水与青蛇真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感谢其前来接手。她心知竹山宗与叶青儿关系密切,而叶青儿与自己理念不合,青蛇真人此时出现,目的恐怕并非单纯“义举”那么简单,或许也有趁机扩大影响力、收拢人心的意图。但只要这些被困修士能得到妥善安置,由谁来接手,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就在她与青蛇真人交接事宜,准备离去之时,腰间那枚代表宗门最高级别通讯的传音符,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洛秋水心中一凛,告罪一声,走到一旁僻静处,注入灵力。
掌门云玑天师那平和却带着一丝凝重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秋水,你如今在何处?门内收到消息,称你在外历练时,与一位在外挂名的客卿长老起了冲突,并将其……斩杀了?此事可真?”
果然来了。洛秋水神色不变,早有预料。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通过传音符,将她在此地的所见所闻——那魔窟的真相、玉面罗刹等人的恶行、以及他们身负宗门功法却行此魔道之事的影像与神念信息,简洁而清晰地传递了回去。
传音符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云玑天师那边仿佛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声息。
洛秋水耐心等待着,她知道,掌门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更需要权衡其中的利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传音符才再次亮起,云玑天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秋水,你所传回的信息,老夫已悉知。”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关系重大,牵扯颇多。你……能否暂且放下游历,先返回宗门一趟?”
洛秋水闻言,眼神微动,略一思忖,清冷的声音透过传音符回应,带着一丝疏离与坚持:“掌门师伯,若是我师尊玄伶仙子相招,弟子自当立刻返回。只是眼下弟子在外,偶有所得,正欲静心体悟,寻觅突破之机,暂时不便回宗。”她话语微顿,给出了一个更明确的,甚至带着些许“威胁”意味的选择,“若宗门因此事实在难做,需要给某些人一个交代……弟子亦可在外游历,待他日凝结元婴之后,再回宗门不迟。”
……
星河剑派,云雾缭绕的主殿内。
云玑天师手持那枚光芒渐息的传音符,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奈、头痛与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个洛秋水……”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那名被斩的客卿长老,出身于宗门内风雷谷一系的家族,虽然其家族如今最强的也不过是金丹圆满,在宗门内算不得顶尖势力,但毕竟是一位挂名长老,在外被师徒一派的核心长老杀了,于情于理,家族那边闹将起来,总需要宗门给个说法,至少也要让当事人回来对质一番。
结果倒好,这当事人直接摆明了态度:师父叫我就回,宗门难做我就等元婴再回!
这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要么我师父保我,要么等我有了绝对实力再回来,看谁还敢聒噪!
云玑天师揉了揉眉心,她深知洛秋水的性子,也清楚玄伶仙子对其的护短。更关键的是,洛秋水传回的那些证据确凿无比,那风雷谷家族派出的子弟行此恶事,本就是给宗门抹黑,真要认真追究起来,谁收拾谁还不一定。洛秋水此举,看似任性,实则也是将了宗门一军。
“罢了罢了……”云玑天师长叹一声,“此事,还需与玄伶师妹商议,再从长计议。这丫头……真是给她师尊学了个十足。”
洛秋水那带着明确态度的回复传回星河剑派后,主殿内的云玑天师虽感头疼,却也并未再强行催促她回归。
此事关乎一位客卿长老的生死,更牵扯到宗门内部派系与声誉,绝非小事。云玑天师当即派遣了执法堂一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元婴长老,亲自带队前往“镜花水月泽”以及相关区域进行彻查。
调查进行得颇为迅速。有洛秋水提供的详实影像与神念记录作为铁证,加上执法堂长老雷厉风行的手段,很快便将那处魔窟的来龙去脉,以及那位“玉面罗刹”及其同伙倚仗风雷谷某家族背景,行此伤天害理之事的罪证查得一清二楚。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数日后,星河剑派内部发布了一道措辞严谨的公告。
公告中并未提及洛秋水的名字,只言明有宗门弟子在外历练时,发现并铲除了一处冒用正道之名、行魔道之实的据点。经执法堂详细查证,该据点所为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其守护修士虽身负宗门功法,却已堕入魔道,死有余辜。宗门认定,铲除该据点的弟子,其行为属替天行道,维护宗门清誉,并无过错。
此公告一出,宗门内部一片哗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凛然。尤其是风雷谷相关的家族势力,在铁证面前,再也无人敢出声质疑或要求惩处洛秋水,反而急于撇清关系,声称是家族个别不肖子弟所为,与家族主流无关。
一场潜在的风波,在宗门高层的果断定性与洛秋水那强硬姿态的共同作用下,悄然平息。
消息自然也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仍在宁州某处隐秘之地静修的洛秋水耳中。
她得知宗门定论后,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这本就在她预料之中,她所行之事,占着大义与道理,宗门只要不偏私到极致,便不可能因此事责难于她。
她只是轻轻抚过手中的留仙剑,目光投向远方。
宗门内部的蛀虫虽暂时震慑,但宁州大地上的阴影依旧浓重。古神教的阴谋,高层修士“白手套”的荼毒,底层修士的艰难……这一切,都非一道宗门公告所能解决。
她需要更强的力量,也需要更清晰地看清这迷雾下的真相。
元婴之境,是时候该认真考虑如何踏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