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谷深处,万年寒潭之上。
洛秋水静坐于潭心一块青玉般的巨石上,周身被氤氲的寒气与璀璨的星辉共同笼罩。她身着一袭蓝白渐变的华贵衣裙,裙摆如水波般在潭面上铺陈开来,与周遭冰冷的环境奇异地融为一体。
此刻,她体内正进行着玄妙的变化。《洛神赋》的心法如涓涓细流,灵动婉转,滋养着经脉与神魂;而“星河剑阵”的阵意则如浩瀚星空,磅礴深邃,引动着天地间的星辰之力。这两股原本看似迥异的力量,在她数月来不眠不休的推演与调和下,正逐渐打破壁垒。
原本如流水般绵延的湛蓝剑意,此刻内部仿佛镶嵌了无数微缩的星辰,流转之间,不仅带着水的至柔与渗透,更增添了星辰的浩大与疏离。剑意运转的速度骤然提升,心念一动,剑光便可如星河倾泻,兼具了“洛神赋”的变幻莫测与“星河剑阵”的煌煌大势。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响起。洛秋水周身环绕的星辉与水汽彻底融合,化作一种全新的、深邃如星空海洋般的湛蓝光华,她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中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又有深海漩涡流转。
成了!
《洛神赋》与“星河剑阵”的融合,在此刻终于圆满。她感觉自身对力量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剑意收发由心,威力更胜往昔。
缓缓收敛周身澎湃的气息,洛秋水掐指一算此次闭关所耗时日。这一算,她清丽绝俗的脸上不禁微微一凝。
“竟然……已过了五年之期半月有余?”
她与百里奇约定的五年之期,竟然已经超过了!化龙海远在海外深处,距离广陵城至少有四五百万里之遥,即便是乘坐速度极快的五品飞行法宝或海船,全速赶路,也需耗费近一年光阴才能抵达。
时间已然如此紧迫,为何百里奇那边毫无动静?他闭关冲击金丹中期,就算有所延迟,也总该提前传讯告知才对。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洛秋水不再迟疑,身形如一道湛蓝色的流光自寒潭中升起,衣裙上的水珠瞬间蒸腾,化作朦胧水汽。她甚至来不及返回洞府整理,直接化作惊鸿剑影,朝着广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日后,洛秋水抵达广陵城,径直来到了位于城西的百里家族府邸。
与想象中可能因“家族存亡大事”而弥漫的紧张氛围不同,百里府邸门前一片平和,朱门高悬,石狮肃立,往来仆从步履从容,看不出丝毫异状。
然而,当洛秋水迈步走向大门时,守在门口的两名执勤修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阻拦。这两人皆是生面孔,并非洛秋水以往见过的百里奇亲信。他们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审视与防备,周身气息隐而不发,却明显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这位仙子,请问有何贵干?”其中一人语气还算客气,但姿态却是不容置疑的阻拦。
洛秋水心中疑窦顿生,表面却不动声色,依照礼节,递上了一张正式拜帖,清冷的声音响起:“星河剑派洛秋水,特来拜访百里邑家主,有要事相询。”
那名修士接过拜帖,神识扫过,确认无误后,脸色稍缓,但戒备未消:“原来是洛仙子。请稍候,容我通传。”
片刻后,那修士返回,对洛秋水道:“洛仙子,家主正在厅内等候。”
在修士的引领下,洛秋水步入府中。一路行来,府内亭台楼阁依旧,仆役往来如常,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说过于“正常”了。但这种正常的背后,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平静。
在客厅中,洛秋水见到了百里家族现任家主百里邑。他是一位面容儒雅、气息沉稳的中年修士,见到洛秋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洛师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师侄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洛秋水开门见山:“百里家主,晚辈此次前来,是想询问百里奇道友的下落。我与他有约在先,如今约定之期已过,却不见他踪影,亦无传讯,心中担忧,特来询问。”
百里邑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地说道:“原来是为了奇儿。劳烦洛师侄挂心了。奇儿前些时日修为有所精进,为了巩固境界,感悟家族传承,目前已进入家族掌控的一处秘境中闭关潜修了。此秘境与外界隔绝,无法传递讯息,故而未能及时告知师侄,还望见谅。”
“沉金秘境?”洛秋水眸光微闪,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百里邑在说这话时,眼神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闪烁,而且语气过于平稳,仿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她并未当场点破,只是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既然百里道友正在闭关巩固,那晚辈便不多打扰了。”
“师侄慢走。”百里邑含笑相送,礼仪周全。
离开家主府,洛秋水并未立刻离开百里家。她看似随意地在府邸外围的园林中漫步,实则神识高度集中,留意着周围的一切。
恰好,一名看起来年纪较轻、修为在筑基期的百里家修士从旁经过。洛秋水状似无意地拦下他,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位道友,我听贵族少主百里奇说,百里家族的秘境对修行帮助颇大,进入后往往有脱胎换骨,提升灵根资质之效,敢问寻常弟子可进入吗?”
那年轻修士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脱口而出:“仙子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那我也是百里家族核心弟子,按辈分还是少主的表弟,完全没有此事啊。”
洛秋水继续问道:“哦,那敢问百里奇道友所在何地。”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外出历练了吧。”
洛秋水心中冷笑,果然如此,百里奇去什么家族秘境修炼,就是诓骗人的举措。
她又寻到另一名看似管事模样的金丹初期修士,再次询问百里奇的下落。
这名管事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不敢与洛秋水对视,含糊其辞道:“少主……少主他外出历练去了,归期未定。”
外出历练?与之前百里邑所说的“秘境闭关”截然不同。
洛秋水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淡然表情,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不多问了。”
她转身离开百里府邸,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已了然。
百里奇,恐怕并非自愿失约,而是被家族软禁起来了。
是因为他坚持要履行五年之约,寻回乃至归还龙珠,而这一决定触及了家族内部某些人的利益,或者违背了家族高层的整体意志吗?百里家,终究是不愿承担归还龙珠可能带来的风险,或者……他们根本不想放弃那件龙族至宝?
离开百里家主府后,洛秋水并未走远。她隐于广陵城一处高楼檐角,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波,极其隐晦地向着百里家族地深处蔓延而去。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明显的禁制与强者气息聚集之处,重点探查原本属于百里奇的少主宅邸区域。
果然,在那片区域,她感知到了一股异常隐晦却极其强大的阵法波动。那阵法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整个少主宅邸牢牢封锁,其能量流转方式带着一种熟悉的、精于算计的韵味——是公孙家独有的阵法风格!
洛秋水眸光一凝。公孙家与百里家素无深交,为何会在此地布下如此隐秘且强大的困阵?联想到百里邑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以及族人前后矛盾的反应,一个猜测在她心中愈发清晰。
夜色渐深,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湛蓝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少主宅邸外围。洛秋水隐匿了全部气息,仔细观察着这座阵法。它并非纯粹的防御或攻击阵法,更像是一个精巧的牢笼,内外隔绝,连神识传音都难以穿透。
她回忆起公孙季曾与她探讨阵道时,提及过公孙家一种名为“画地为牢”的困灵阵。此阵依托地脉,生生不息,极难强行破开,但其核心符文流转时,会与地脉灵气产生一丝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波动间隙。
凭借着对公孙家阵道的了解以及自身超凡的阵道悟性,洛秋水耐心推演,终于找到了那稍纵即逝的薄弱节点。她并指如剑,一缕精纯至极、凝练如丝的湛蓝灵力,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处节点,试图在不惊动阵法的情况下,撬开一丝缝隙,至少能让她与内部取得联系。
然而,就在她的灵力触及那节点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阵法仿佛拥有生命般,察觉到外来的、试图“解析”它的力量,非但没有被撬开,反而产生了一股强大无比的吸力!这股吸力并非蛮力,更像是一种空间置换的规则之力,瞬间锁定了洛秋水!
洛秋水心中一惊,第一时间便想运转星河剑意强行抵抗。以她如今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以及新近融合的剑阵之威,全力爆发之下,未必不能挣脱。但后果……
她神识扫过周围精致的亭台楼阁,以及不远处其他百里家族人居住的区域。若在此地剧烈反抗,两股强大的力量对撞,控制稍有差池,恐怕顷刻间就能将这片宅邸乃至小半个百里家族地夷为平地!届时,她与百里家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不仅救不了百里奇,反而会将自己陷入绝境。
电光火石间,洛秋水做出了决断。她强行压下了体内奔腾欲出的剑意,周身灵力内敛,任由那股强大的吸力作用在自己身上。
眼前景象一阵模糊扭曲,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下一刻,她便出现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内。这里灵气还算充裕,但空间不大,布置简洁,只有一张石床,几个蒲团,俨然是一处精心打造的囚室。
而在石床之上,一个身材魁梧、面容英武的男子正闭目盘坐,周身气血之力澎湃,正是百里奇!他气息沉稳,赫然已是金丹中期,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感受到空间波动,百里奇猛地睁开双眼,当看到突然出现的洛秋水时,他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深深的愧疚。
“洛姑娘?!你……你怎么也进来了?!”他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洛秋水打量了一下四周无形的阵法壁垒,语气平静:“看来我来的方式不太对。你这是……被自家关起来了?”
百里奇闻言,脸上顿时涌现出愤懑与无奈,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止是关起来!”他咬牙切齿,“我满心欢喜出关,正准备联系你共赴化龙海之约,便立刻去找我父亲,言明要履行承诺,寻回家族可能藏匿的龙珠,归还龙族,了结这段因果。”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失望:“可我父亲,还有族中几位长老,坚决反对!他们说龙珠乃是我百里家先祖拼死得来,关乎家族气运,岂能轻易归还?还说龙族势大,就算归还也未必能化解仇怨,反而可能被视为软弱,引来更大灾祸……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我心中郁闷,便在城中酒楼饮酒。恰巧那时,叶青儿途径广陵城,前来拜访。我见她与倪家关系密切,也算值得信任,便将心中苦闷与化龙海之约的原委尽数告知,本想听听她的看法……”
百里奇说到这里,脸上肌肉抽搐,带着一丝被背叛的痛楚:“谁知她听完之后,非但没有赞同,反而劝我以家族利益为重,莫要任性妄为。我心中不快,多饮了几杯,醒来时……便已在这囚室之中了!后来从偶尔来送资源的、与我关系尚可的一名族人口中得知,是叶青儿暗中在我酒中下了她特制的药,亲自将我‘送’回了家族,交给了我父亲!而我,已经被关在这里……整整两年了!”
两年!洛秋水眼中寒光一闪。也就是说,在她闭关融合功法期间,百里奇早已被囚禁。那个在广陵城据点告诉她百里奇因“家族存亡大事”离去的管事,显然也是奉命撒谎。
“洛姑娘,是我连累了你。”百里奇愧疚地看着洛秋水,“五年之约已过,如今连你也……”
洛秋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约定既在,便不会因外力而废。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
她的目光扫过这坚固的囚笼,湛蓝色的眼眸中,星辰流转,深邃如海。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