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蹲在树杈上,透过浓密树叶的缝隙观察下方的小径。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执行侦察任务,不是外围巡逻,而是深入东南方向五公里,探查昨天发现的采集者活动区域的周边。
浮士德在高处为他提供远程掩护,但决策需要他自己做出。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四个身影从南边跌跌撞撞地跑来,不是人类。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雄性,浑身覆盖着棕灰色短毛,头颅呈狼型,但直立行走,穿着破烂的皮甲,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身后护着一个雌性和两个幼崽——幼崽的毛色更浅,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绒毛,看起来不过人类孩童的年纪。
兽人。这个世界的非人种族。
追在他们身后的,是八名奥兰帝国士兵。
不像之前遭遇的正规军,这些士兵装备杂乱,态度散漫,更像地方治安队。
他们不急于追上,反而像猫戏老鼠般保持着距离,不时射出几箭,故意擦过兽人的身体,激起恐惧的呜咽。
“快跑啊,毛皮畜生!”一个士兵大笑着喊道,“让老爷们看看你们能跑多远!”
碎骨的扣紧了树皮。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雄性兽人的眼睛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混合着绝望、愤怒,以及为了保护身后家人而强撑的决绝。
雌性兽人将幼崽紧紧搂在身侧,她的眼神则是纯粹的恐惧,每一次箭矢破空声都让她浑身颤抖。
碎骨见过这种眼神。
在切尔诺伯格的贫民窟,在乌萨斯的矿场,在无数感染者被军警围捕的现场。
那种被当作猎物戏弄的眼神,那种明知无路可逃却仍要奔跑的眼神,那种将弱小护在身后、准备用身体承受一切的眼神。
一模一样。
下方的戏弄达到了高潮。
一名士兵射出一箭,精准地钉在雄性兽人脚前半米处,迫使他踉跄止步。
四个兽人被迫围成一团,背靠背,面对逐渐包围上来的士兵。雄性兽人发出低沉的吼叫,亮出爪牙,但那姿态在八柄长剑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好了,玩够了。”领头的士兵懒洋洋地挥挥手,“杀了大的,小的带回去。领主说了,小崽子训练好了能当苦力。”
长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碎骨的大脑在那一刻异常清晰。
他想到了很多——塔露拉的命令,爱国者“避免接触”的纪律,暴露营地可能带来的风险。
所有这些理智的声音都在他脑海中回响。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
那是塔露拉站在切尔诺伯格废墟上演讲的声音:“我们曾为感染者的尊严而战。”那是霜星在冰原上对他说过的话:“如果面对压迫选择闭上眼睛,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碎骨动了。
不是冲动地跃下,而是悄无声息地从树杈滑到地面。
霜星这几天教导的隐蔽技巧在此刻派上用场——他利用树干和灌木的阴影,沿着一条与兽人逃跑方向呈夹角的小径移动,速度快且无声。
时机需要精准。
兽人们被围在直径不到十米的圈内,士兵们正从三个方向缓缓收拢。
碎骨移动到兽人背后的方向,那里因为有一片茂密的刺藤丛,只留了一个缺口——也是唯一的逃生路径。
他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重量。
然后,在领头士兵举剑准备劈下的瞬间,碎骨将石头全力掷向相反方向的树冠。
石头撞击树枝的哗啦声在森林中格外突兀。
“什么声音?!”
士兵们齐刷刷转头,剑尖指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一秒的分神,碎骨从刺藤丛后探出半身,对四个兽人急促地挥动手臂——不是语言,而是最直接的肢体指令:这边,快跑!
雄性兽人愣了一瞬。
但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转身,用身体撞开刺藤丛的薄弱处,一手拉起雌性,一手抱起一个幼崽。
雌性抱起另一个幼崽,四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碎骨指示的方向。
“跑了!追!”
士兵们反应过来,但兽人已经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后。
他们试图追击,却在那片刺藤丛前犹豫了——强行穿过会划破盔甲和皮肉。
“绕过去!”领队气急败坏。
他们分成两队,试图从两侧包抄。但这片地形碎骨提前观察过:刺藤丛后方是一片天然的迷宫,由密集的矮树和巨石构成,通道狭窄曲折,不熟悉的人极易迷失方向。
碎骨没有跟随兽人。
相反,他反向移动,绕到士兵们的侧翼,制造出另一处声响——这次是用匕首敲击岩石,模仿某种野兽的爪击声。
“那边!”
士兵们再次被误导。
趁着混乱,碎骨快速追上兽人。
他们正在一处石缝前不知所措。
碎骨他指了指石缝,做了个“钻进去”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另一个方向——意思是你们躲进去,我去引开他们。
兽人犹豫了。
碎骨没有时间解释。他听到士兵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干脆转身,朝着与石缝相反的方向故意踩断一根枯枝,然后快速跑开。
脚步声和呼喊声立刻追向他。
碎骨在迷宫般的矮树林中穿梭,利用体型较小的优势钻过狭窄缝隙,而穿着盔甲的士兵们只能绕行。
他绕了一个大圈,最终回到最初观察的树附近,三下两下攀上树冠,隐入浓密枝叶。
下方,士兵们气喘吁吁地汇合。
“见鬼,跑得真快!”
“是不是还有其他魔族接应?”
“可能……妈的,这林子太邪门了。”
领队士兵阴沉着脸环顾四周。
森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返回驻地的距离。
“……算了。”最终,他不耐烦地挥手,“几只兽人崽子而已,不值得耽误时间。回去报告说已经处理掉了,反正没人会查。”
“可是万一他们跑到别的领地……”
“那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领队转身,“走了,趁天黑前回去,还能赶上晚饭。”
士兵们抱怨着,但都收起武器,沿着来路离开了。
碎骨在树上又等了二十分钟,直到完全确认他们不会折返,才滑下树干。
他走到那处石缝前,轻轻敲了敲岩石。
没有回应。
碎骨犹豫了一下,用匕首割下自己袖口一截布条——黑色的,印有整合运动的徽记。
他将布条放在石缝入口显眼处,后退几步,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细微摩擦声。
碎骨回头。
雄性兽人从石缝中探出头,琥珀色眼睛警惕盯着他,又看了看布条。
他的目光扫过碎骨奇异的装扮、面具。
良久,兽人伸出手,捡起布条。
他喉咙动了动,发出几个粗糙音节,听不懂的语言,但语调中的疑问和些许谢意,跨越了语言壁垒。
碎骨看着他们。
他转过身,指了指营地大致方向,做了个“跟随”的手势。
雄性兽人看向妻儿,又看向森林深处——那里是他们原本要逃往的方向,但具体去哪,他自己也不知道。
几秒后,雄性点头。
碎骨率先迈步,四个兽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距离。
他们没有说话,但脚步声中,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
碎骨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带回营地的不仅是四个难民。
他带回了一个选择的开端,一个可能性的种子,以及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在这个世界,整合运动究竟要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