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摆脱军队后,新的营地位于一片古木林深处。
这里的树木比之前见过的更加巨大,树冠在高空交织成几乎不透光的穹顶,地面因此异常昏暗,只有零星发光的菌菇提供着幽蓝的照明。
三块天然形成的巨岩呈品字形分布,中间围出一片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
岩壁高达十米以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藤蔓,其中一块岩石底部有裂缝,渗出涓涓细流,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易守……难攻。”爱国者站在空地中央,重盾杵地,头盔缓缓转动,审视着每一个角度,“但……缺陷……明显。”
塔露拉站在他身侧:“说说看。”
“第一,视野……受限。”爱国者指向周围,“树冠……太密,无法……观察……天空和……远处。”
“第二,水源……暴露。”他指向水洼,“位于……空地中央,一旦……被围困,取水……即暴露。”
“第三,撤退……路线……单一。”他指向品字形岩石唯一的缺口方向,“只有……一个……主要出口,若被……堵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能改进吗?”塔露拉问。
爱国者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东侧岩壁前,用戴着手甲的手掌敲击岩石表面,倾听回声。
又走到水洼边,蹲下观察水流方向和渗出的岩缝。最后,他抬头看向那些巨树的枝干。
“可以。”他站起身,“但需要……时间,和……人力。”
“我们有的是时间。”塔露拉说,“而人力——你有二十三名战士可以指挥。从今天起,营地的防御和工事建设,由你全权负责。”
爱国者微微颔首。
“第一件事……巡逻制度。”他转向聚集过来的战士们,声音低沉但清晰,“我们……身处……未知。威胁……可能来自……任何方向。所以……”
他开始布置。
巡逻队分为三组,每组四人,八小时轮换,全天不间断。
第一组:外围侦察。
由浮士德和弑君者带领两名机动性强的战士,负责巡逻营地半径一公里范围,重点监视来时的方向和可能的人类活动痕迹。
他们的任务是提前预警,不与任何敌人接触。
第二组:中层警戒。
由两名盾卫和两名近战战士组成,负责营地半径三百米范围内的固定岗哨和移动巡逻。
他们在关键位置设立观察点,用爱国者传授的简易信号系统进行通讯——不同长短的鸟鸣模仿声,代表不同含义。
第三组:核心防御。
由爱国者亲自带领剩余盾卫,守卫营地内部,同时作为快速反应力量,随时支援任何方向。
“每组……必须……熟悉……相邻区域的……地形。”爱国者展开他用木炭在平整树皮上绘制的地图——那是昨天抵达后他连夜侦察的结果,“标记……所有……可能的……伏击点,撤退路线,水源点。”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符号。
“三角……代表……高地。圆圈……代表……水源。叉……代表……危险区域——这里……有深坑,这里……的植物……会喷射毒刺,这里……的沼泽……会陷人。”
战士们认真听着,几个年轻的感染者拿出小本子记录。在整合运动里,识字是必修课,此刻派上了用场。
“现在,防御工事。”爱国者走向品字形岩石的缺口处,“这里……是……唯一……入口。我们需要……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预警与迟滞。
在缺口外一百米处,爱国者指挥战士们设置了绊索警报。
不是简单的绳子,而是用柔韧藤蔓编织,离地十厘米,连接着悬挂在树上的木铃——当被绊动时,木铃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森林中能传得很远。
绊索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交错的三层,每层间隔五米。
绊索之间,W贡献了她的“小玩具”——几枚改造过的源石爆炸装置,被小心埋设在落叶下,威力被刻意调低,只会产生巨响和闪光,目的是制造混乱和惊吓,而非杀伤。
“为什么不直接炸死他们?”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问。
“因为……死亡……会引发……仇恨和……坚决。”爱国者回答,“惊吓……和困惑……则会让……敌人……犹豫,给我们……时间。”
第二道防线:障碍与分流。
缺口本身宽约八米,爱国者没有完全堵死——那样只会让敌人集中力量突破一点。
相反,他让霜星在缺口两侧制造了倾斜的冰面,光滑如镜,难以攀爬。
而缺口中央,他指挥战士们用砍伐的树干(选择那些自然倒伏的,避免新鲜砍痕暴露)堆砌成之字形的障碍。
“之字形……迫使……敌人……放缓速度,暴露侧翼。”爱国者解释,“盾卫……可以在这里……分段阻击。”
障碍物的布置极具技巧。树干不是简单堆叠,而是互相卡扣,形成稳定结构。
之间留出的通道宽度仅容两人并行,且转弯处故意设置得特别狭窄,迫使穿戴盔甲的士兵必须侧身通过。
第三道防线:最后的堡垒。
在空地内部,三块巨岩的底部,爱国者让战士们挖掘了简易的战壕和掩体。
不是深沟,而是利用岩石的凹陷和树根的隆起,辅以搬运来的石块和泥土,形成高低错落的射击位和防护墙。
最关键的是水洼。
爱国者指挥霜星在水洼下方挖掘了一条隐蔽的引水渠,将一部分水流导向东侧岩壁后方的一处天然石槽。
石槽被藤蔓覆盖,从空地看不到,但可以从岩缝取水。这样,即使营地被攻入,守卫者依然能获取水源而不必暴露。
“还有……屋顶。”爱国者抬头。
在他的指挥下,战士们砍伐了大量坚韧的藤蔓,在巨岩之间编织成网状结构,然后覆盖上宽阔的树叶和苔藓。
这不能防雨,但能有效遮挡来自上方的视线,并在一定程度上减弱箭矢的抛射威力。
“最后……撤退路线。”爱国者带领塔露拉和核心成员来到西侧岩壁后。
这里看起来是完整的岩面,但爱国者用重盾推开一丛特别茂密的藤蔓后,露出了一个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昨天……侦察时……发现。”他说,“通往……地下岩洞。未深入……探查,但……空气……流通,可能……有出口。”
塔露拉注视这个缝隙良久。
“这是我们最后的逃生通道。”她最终说,“只有你、我、霜星、W和浮士德知道。”
“除非绝对必要,不对其他人提及。我们需要战士们专注于防守,而不是随时想着撤退。”
爱国者点头:“明白。”
整个建设持续了整整三天。
在这三天里,营地逐渐从一个临时的藏身点,变成一个功能齐全的防御据点。爱国者不仅建造工事,还制定了严格的营地守则:
所有进出必须登记时间和方向
水源分三处:饮用(石槽)、洗漱(水洼下游)、清洁(更下游)
垃圾必须焚烧掩埋,且必须在特定时间(正午,烟雾最不易被发现时)进行
夜晚绝对禁止明火,必要的光源使用包裹严实的发光真菌
武器必须随时放在触手可及处,睡觉时也不例外
起初有年轻战士觉得过于严苛。
“我们已经逃了这么远,帝国军队找不到这里吧?”有人私下抱怨。
然后,在第三天的傍晚,浮士德的外围巡逻组带回了消息。
他们在东南方向两公里处,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不是军队,而是采集者。
几个穿着简陋皮甲的人,正在采集发光的蘑菇和某种树皮。从装备和行为看,是平民,但他们腰间挂着奥兰帝国的身份牌。
“平民……也携带……身份标识。”爱国者在当晚的会议上说,“这意味着……帝国对……人口的控制……很严密。任何……陌生人……都会……被报告。”
他看向那个曾经抱怨的年轻战士。
“现在……明白……为什么……要严格了吗?”
年轻战士羞愧地低下头。
第四天清晨,爱国者组织了第一次全营地防御演习。
假设敌军从缺口正面进攻,同时有小股部队试图从两侧岩壁攀爬。
警报响起后,战士们需要在九十秒内全员就位——外围侦察组撤回第二防线,中层警戒组进入预设射击位,核心防御组堵住缺口,非战斗人员(伤员和术师)进入岩壁掩体。
第一次演习用了三分二十秒。
爱国者没有斥责,只是让所有人再来一次。
第二次,两分十五秒。
第三次,一分五十秒。
第四次,一分四十秒。
“可以……了。”当第五次达到一分三十五秒时,爱国者终于喊停,“记住……这个节奏。真实战斗……只会……更快。”
演习结束后,塔露拉找到了正在检查绊索的爱国者。
“你建立的不只是工事。”她说,“你在重建纪律和信心。”
爱国者将一段松掉的藤蔓重新系紧。
“纪律……源于……习惯。信心……源于……准备。”他站起身,看向营地——战士们正在收拾演习后的装备,彼此低声交谈,脸上没有了初来时的惶惑,“他们……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以及……相信……这么做……能活下去。”
塔露拉沉默片刻。
“在乌萨斯军队,他们也是这样训练你的吗?”
爱国者厚重的头盔转向她,片刻后,缓缓摇头。
“乌萨斯……训练士兵……去死。”他的声音低沉,“我……训练他们……去活。这……就是……区别。”
他说完,转身走向水洼,开始检查引水渠的畅通。
塔露拉站在原地,看着老兵的背影。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营地。
光斑落在新挖的战壕上,落在编织的藤蔓屋顶上,落在认真擦拭武器的战士们脸上。
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梅菲斯特在特定时间点燃了小型火堆,用爱国者设计的石灶控制烟雾,加热食物。
三天前,这里还只是一片黑暗的林中空地。
现在,它是一个家。一个粗糙、简陋、随时可能面临攻击的家,但依然是一个有秩序、有规则、有彼此守护的家。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这个沉默的老兵,用他数十年积累的经验,一点一点地建造起来的。
塔露拉走向自己的位置——位于东侧岩壁下一个半开放的掩体,既能观察整个营地,又能在遇袭时迅速抵达任何方向。
她坐下,长剑横放膝上。
远处,浮士德和弑君者带领的夜巡组正准备出发。
他们检查装备,对暗号,然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