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中,见了那方桃树,春风仍是拂面,花瓣仍是飘落。
何应,仍是青竹峰的二师兄,只是这次,木头般的面上失了那真切的笑。
姬塑雪坐于石凳,抿着茶,默默地看着对侧的何应。
“师兄教你们,那道心三问,与我方才讲这十二个字是一般道理……正所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也……”何应讲着。
石桌上仍摆着糕点,杯中仍斟了茶。
那钻在何应怀里的许玲心,比往日还要活泼些,那七岁的圆润脸蛋,泛着稚嫩的红,一手已是往嘴里塞着糕点,另一手拿着另一块。又仰起头来,将那另一块举到她背后的何应嘴边。
何应摇了摇头,只是接着讲,抚摸着那银发的小脑袋。
一旁的立着的妃焰却不知为何发了怒,驳着何应的道理。
孩童姬塑雪只是听着,心里思索着的,还是那正统的道心三问——
……
“一问,可无愧昭昭日月,天道伦常否?”
又见了那狰狞面貌,寒剑从来凛冽,邪魔从来溃败。
修行数百载,已是习惯厮杀,若非邪魔亡,便是众人死。
一剑削去,那狰狞的头面便腾空,连接的身躯便滚落。
黑血飞溅,邪魔之血更是污秽。
贯其一生,斩魔无数,除邪卫道,从未有移。
女侠姬塑雪拭剑而望,悠悠苍天,如剑澄净,未见有罚。
想来,是无愧于之。
……
“二问,可无愧世间万灵,芸芸众生否。”
再见了自己模样,那如霜般的眼眸,再映不出半点人情。
无情之道,本就如此,无之小情,重之大情,情至世间百态,情系万千生灵。
不疑有他,不曾彳亍彷徨,无情之道向来遂意,修为攀升如破竹之势。
是有莫测修为,才可将黎庶众生护至身后。
凡其尚在,便可佑众生皆安。
无情剑仙姬塑雪再次腾飞,灵气化冰,袭向那百里邪魔军队。
想来,亦是无愧于之。
……
“三问,可无愧昼思夜梦,汝之本心否。”
却见了十五岁的塑雪,望着的,是那被自己亲手判决的人。
那人听了这些多罪责,却一言不应,往日那份真切似全都失了。
姬塑雪见得那人这般,厌恶更甚,犹记当时已将那份厌恶表述于那人。
可那人,仍是不应。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愚不可及!
便是锁了那人的情!因他护了不该护的邪魔,多了不该多的情意!
他怎能?他怎敢?他怎会?——
“汝之本心,所欲,究竟为何?”
十五岁的塑雪忽然问她。
“汝之本心,所求,究竟为何?”
仍是问她。
“汝之本心,所愿,究竟为何?”
一直问她。
姬塑雪霜似的眉皱起,几欲开口。
答那所欲所求皆是为这天下众生的云云。
十五岁的塑雪却不再等她,许是太过清楚自己将要讲的东西,只是朝那人飘去——“汝之本心,所恶之物,又是为何?”
若问所恶之物,自然是,自然是……
自然是……
是……那人吗?
思绪成缕,织作混沌。又将姬塑雪引去。
……
“娘亲,你不喜欢我吗?”
“为何要让雪儿去别处,去那玄妙宗,雪儿不想离开娘亲。”
小小的塑雪窝在娘亲的怀里,小小的脸蛋却沾了淡漠,很是不符这五岁的年纪。
娘亲也不曾笑过了,姬塑雪约乎忘了很久以前娘亲笑起来的样子。
“是因为雪儿还不够努力吗?可是雪儿真的已经很用心的感悟无情道了。”五岁的塑雪询问着娘亲。
那温热的手覆在塑雪小手上,收了些力轻轻抚着。
“雪儿雪儿,娘亲当然最喜欢雪儿,雪儿也很优秀了,只是,玄妙宗还有人等着雪儿。”
五岁的塑雪很不乐意,“我才不要什么人等雪儿,雪儿才不要去。”
“雪儿且去见见那人,往后啊,若是雪儿不要,就不要那人便可,没人会强加给雪儿。好不好?”
后面,五岁的塑雪仍是未见得娘亲的笑容,也是听话的去“见了那人”。
一见,便是十年的朝夕相处。
与那人的初见,姬塑雪的思绪里却仍能描绘出来。
霞色的天,映着那棵还矮的桃花树,微凉的风,拂起那少年身上的白衣——
“我叫何应,是你的二师兄,你好,四师妹。”
不论这次那木然的脸,或是上次那真切的笑。那人,何应,她的二师兄,都向她伸出了诚挚的手。
姬塑雪想,或是从一开始,她就该握住那只手的。
姬塑雪想,她的无情道,是否从来都有一分多出来的,偏斜的情绪。
问所恶之物,自然是……
自然是……
是……何应吗?
……
那思绪的线缕又将姬塑雪牵引,止住了她抿茶的动作。
以无情道突破到化神境的姬塑雪,还是看不出来何应现在是何种境界。
那真切的笑仍是有的,只是少了几成,换作了明确的忧虑。
“心儿的病,师兄我自然是要给心儿想办法,此次一来,是为告别。”
姬塑雪仍是默默的看着对侧的二师兄。他话里的五师妹,比以前更多了。
“方才三师妹也过来了,与师兄聊得并不投机,看来她也是更喜欢心儿些。”
“可惜心儿如今病重,无法来跟你们聊我与她这一路,于世间见的大好河山了。”
何应只是笑着,饶是姬塑雪这般无情似冰的人,都看出那笑中的苦涩。
“这桃花糕,也是心儿最爱吃的,可现在,她也吃不下了。”
说着,那桌上的桃花糕便被推至姬塑雪面前。
“这一别,不知何日才会再见这青竹峰了,来这,也是再替心儿看看这些熟悉的事物。”
姬塑雪不语,只是明确记着,二师兄话里的“心儿”是那么那么多……
那思绪线缕又扯住姬塑雪的唇瓣,再问不出一句安好。
那份本该随无情之道而消磨殆尽的,偏斜的情绪,如今又渐渐生出。
他话里的“心儿”是那么那么多!
问所恶之物,自然是……
自然是……
是……何应!
……
线缕束缚着姬塑雪,又见十五岁的塑雪拥着那锁链所困的何应。
姬塑雪终于言语,“我所恶之物,自然是……”
十五岁的塑雪抬眼看她,将怀中的何应拥得更紧,“不是何应师兄,不要再找借口了。”
“汝之本心,所欲,所求,所愿之物,汝岂不知?”
姬塑雪如同听见什么诡异之言,霜似的眉紧蹙。
“不是,怎会是,绝无可能!”
可十五岁的塑雪不再看她,只是低着头,抚着怀中伤痕累累的何应,露出了那份姬塑雪从不敢有过的神情……
怎是?那般幸福惬意的笑颜?怎是?如此发自内心的笑颜?
不是,怎会是,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问所恶之物,自然是……
自然是……
是……
——
繁杂的思绪线缕终于不能再束缚姬塑雪,斩开阻道的混沌。
那位云髻仙妪似早已等待,道韵缭绕在其周身。
“塑雪,这便是你的选择吗?”
“倒是苦了你。”
“怨也是该怨外婆。”
“外婆与你的约定不再作数。”
“不必再学这苦人的无情了,去追寻你的有情罢。”
仙妪轻轻挥手,周身道韵便朝着姬塑雪汇来。
那最早的约定,那份无情的刻印,便被抹去。
——姬塑雪的道心终于通明。
那些压抑埋藏了千年的情意,终于一一来寻姬塑雪,用世间所有能描述情绪的词来,都似无法讲清她此时双眸中流出的泪水。
此世年方十五的姬塑雪扪心呢喃:“姬塑雪,我不再厌恶你,且化作我与何应师兄的情罢。”
那一世的道,由混沌中冲脱。化作浑厚的灵气,也是一世的祝愿。
……
再睁眼,最想见到的人便在眼前,姬塑雪用尽仅剩的气力抬手,抚摸何应的脸庞。
“何应师兄,塑雪深爱你。何应师兄也一直爱着塑雪,好吗?”
蓝莲花般的容颜上,露出了再无半分限制,全是情意的笑。
而另一边。
惊觉到这异样灵气波动,而匆匆赶来的师尊清千任,看着已或作废墟的楼阁,和那将姬塑雪横抱凌空的何应。
饶是她化神境的修为也不由疑惑。
以雪儿的修为境界,只是改修大道,怎会有这般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