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下,一方石桌静立,两侧石凳相对。早春的风拂过枝头,便有三两桃瓣悄然飘落。
一瓣恰好沾在那小小人儿的银发上。
许玲心坐在石凳上,正低头摆弄着怀里一件器物。她个子尚小,脚尖将将点地,随着动作轻轻晃悠。
此处是何应居所楼阁的后院。而这方桃花,许玲心听二师兄说过,是在连二师兄都很小的时候,与大师姐一同种下的。
又摆弄了一会儿,她把那器物举到眼前,左右瞧看。
透过器物边缘的空隙,她瞧见十步开外,二师兄的剑式已至尾声。
那是师尊授予他们的《清灵剑法》,青竹峰的弟子都会。
见二师兄将要收势,许玲心便将那器物收回怀里,两手置于腹处,收敛脸蛋上的部分笑意,脚也不晃悠了。整出端正的坐姿。
那边的二师兄也舞毕收剑,剑负身后,向着许玲心走来。
“小玲心你来玩,何不唤师兄一声。”
以何应的修为,自然能够发现自家师妹在这一旁等了自己些许时间,但还是问道。
“二师兄,我不是来玩的,是想……”许玲心的眼睛转了一下,转而却抬手指着另一侧的石凳道:“二师兄练剑辛苦,快坐下歇息。”
何应应声坐下,将手中剑随意的搭在石凳边,这可是自家后院,自然不必客气。
许玲心便转过身来,正视桌对侧的何应,“二师兄,我有个东西给你。”说着伸右手亮出她方才摆弄的那样器物。
将那物件托在掌心,小手努力朝何应那边伸去。大约是觉得自己手短,她索性站起身,左手撑着石桌,大半个身子都往对侧倾去。
“二师兄你看,这是我这两天打造的一件法器,想把它送给你。”
何应看着那尽力向自己“靠过来”的还有些圆润的小手,又绕过这手,看着那还有些肉嘟嘟的小脸蛋。
自家师妹要送自己的东西,自是大方接过便可。
先接过那器物,攥入手心,又抬手伸出二指,将那许玲心银发顶的桃花瓣弹去。
后以二指施了一个术法,挥袖拂过石桌桌面,光芒闪过,一盏凉茶,两只瓷杯,一碟糕点便显现而出。
“等久了吧,来寻师兄,可早唤一声的。”
“小玲心你早唤师兄,也可早吃到这桃花糕。”
说着,二指再将糕点碟子往她那边推近几分。
“谢谢二师兄。”许玲心自然也不会客气,她自小到大都很爱吃二师兄做的食物,该说青竹峰就没有人不对二师兄的手艺赞不绝口。
便伸手拈起一块桃花糕,一口咬下,“好吃,二师兄做的桃花糕最好吃了!”
趁着许玲心品尝糕点,何应展开手掌,在眼前观摩了一番。
那器物应是一件铁制的法器,约有他无名指长,散着幽黯深邃的光泽,便可看出不是寻常材料。刻了一支长剑的模样,刻得精细,纹路清晰,倒像是真的长剑缩了比例。
在何应观摩,需再细思之时,许玲心已吃完了一块桃花糕。
“二师兄,这是用我们家族里的‘玲珑玄铁’打造的,许荷姐姐也帮了忙。”
“除了许荷姐姐,没有别人知道哦,是给特别送给二师兄的礼物。”
许玲心小嘴边粘着一些糕点的碎屑,她的目光本向那碟里糕点看去,但又似想到这次来找师兄是为了这个礼物,便没伸手去拿下一块。
听到这话,何应的视线收回,又见了对侧许玲心的模样,便暂将手中那长剑法器置于桌上;
捻起袖口的衣角,朝那小嘴擦去;
将那小嘴擦干净些了,才又抬手轻轻抚摸了两下许玲心头顶。
“都会给师兄礼物了,小玲心也是长大了?更懂事了?”何应自然对自家五师妹感到欣慰。
得了二师兄的夸奖,许玲心却失了方才吃糕点的欢喜,低着头,似在琢磨措辞。
“怎么?还不许师兄夸奖了?”何应观察着许玲心的异样。
再抬头,许玲心稚嫩的脸上带着正色,呼出了一口气才说道:“因为二师兄没有责怪我。”
“因为我解除了,与二师兄二人间的婚约,明明那样做会让二师兄生气难过……”
“二师兄不会责怪,可那是二师兄人好。而我,不能说别人不怪自己,就不给别人赔礼道歉。”
“所以,这是给二师兄的赔礼。”
“二师兄,对不起,我取消了与你的婚约。这份微薄之礼,也望二师兄收下。”
说完,便低头向对侧的何应抱拳致歉,言中的诚意明明可现。
哈,原来如此……见得那副小小人儿认真的模样,何应怎会质疑?若是他能有半点常人情感,面上此刻都该会心一笑了。
忍不住再抬手摸了摸那可爱人儿的小脑袋。
“小玲心是哪天成长到这般的?懂得这些多道理?师兄很高兴。”何应木然的脸上做不出表情,只能在言语中打趣。
“没关系,小玲心,师兄我一言九鼎,当初都说了不会责怪我们小玲心,就不会责怪”
“这礼物也收下了,所以小玲心可没有欠师兄什么了,师兄原谅你,也不必将婚约之事放在心上。”
何应从没有一分因婚约之事想要责怪自家五师妹的想法——倒不如说,这一直以为年纪还小,天真无邪的五师妹,却有这样细腻入微,体恤他人的心思,何应更是欣慰。
倒是许玲心这边还不乐意,又抬起头道:“不行,我还是欠二师兄的,因为退婚一事,二师兄本就该生气我的,但是二师兄没有生气责怪……所以……”
“所以,我还要给二师兄一个等同约定:如果以后二师兄做了一件让我会生气的事,可以亮出这件法器,让我无条件的不生气,原谅二师兄。”
“好不好?二师兄。”
许玲心又一脸正色的宣布道,说完却还在询问何应的意见。
那何应还能多说什么呢?那是不住的点头,“好好,都听小玲心的。”
“但是,只限一次哦,二师兄可不能耍赖,天天惹我生气……”许玲心又赶忙补充道。
但以二师兄的性子,怕也没有可能会惹许玲心生气,倒是她时常都来缠着二师兄跟自己玩,时不时会闯些祸。
“好好,都依你。”若是何应能有常人情感,此刻木然的脸,该换做无比欣慰慈祥的神情。
便伸指将那长剑法器收入怀中,放好还轻拍了两下,没忘再打趣一句,“师兄我可得收好了,免得哪天某位五师妹反悔了,再偷回去。”
许玲心听见,知道二师兄在说笑,“能偷二师兄的东西?那该要多大的本事呀?”正色的脸蛋又重新爬上笑意。
何应点头,提起茶壶,给许玲心斟了杯茶,“好了,那接着吃桃花糕,喝茶吧。”
“嗯!二师兄也吃!”
许玲心欢欢喜喜地回应,终于可以再吃下一块桃花糕了。
——
片刻后。
“这般说,这小玲心你亲手打造的‘免气铁剑’倒有不少妙用,注入灵气便可变化大小,也能有定位与传声的用处。”
何应抿着茶,细思方才收到的这件长剑法器的用途,“免气铁剑”是何应参照了“免死金牌”,与许玲心共同讨论而得出的名字。
那碟中糕点的数量,十去之八,那许玲心该是吃饱喝足了。
“对哦,‘玲珑玄铁’材质特殊,只要做一些独特加工,就能定位到其他同样由‘玲珑玄铁’打造的器物,还能通过器物进行简单的传递声音。”
许玲心也喝着茶水,嘿嘿地笑着,而后又似想到了什么,便向何应问道。
“二师兄,三问道心是不是:无愧于天,无怍于人,无忧于己。”
何应点点头,侃侃而谈:“是,我们玄妙宗的道心三问,与这十二字并无大差,师兄教过你们,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所谓大道,天地赐道,问人取道,己悟得道,皆是正路,只要心有大道,所行不疑,说出来的道理,便不会错误。”
“纵使有所微隙,无妨大道同归。”
许玲心听着二师兄的言语,也是点头,“可是,上次我讲与大师姐,大师姐讲‘净说歪理,莫听他的!’,是怎么回事?”
许玲心由衷疑惑地看向何应。
何应木然的脸上没有表情,倒是抿茶的动作不由停顿。
“小玲心啊,这便有所微隙’。”
“大师姐她讲的道自有她的道理,但师兄我讲的道也有我的道理,可是道理不是一成不变的,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每个人说出来又是不一样的道理,这道理总得来说,就是都有道理。”
“这道理,你懂吗?”
摇头晃脑地,故作高深地,大言不惭地讲了一段。
许玲心自然听不懂,但她也学着二师兄,也摇晃着小脑袋,“懂的懂的!这道理我可以懂,二师兄!”
“好,你懂便好。”何应抚着不存在的胡须。
“二师兄,是这样,刚刚来的路上,我遇见了雪姐姐,她嘴里就是念叨着‘道心’‘无愧’这些……”许玲心说到一半,才终于恍然大悟般,想起了,方才姬塑雪委托之事。
便又低头在其怀中找寻出另一样物件,一个白色的丹药瓶子。
“这个是雪姐姐托我转交给你,说是师尊为二师兄炼制的丹药,是帮助冲击元婴境的丹药。”
许玲心又讲那丹药白瓶亮于手心,递给何应。
“抱歉二师兄,我光记得给你‘赔礼’了,差点忘记这个了。”
何应自然接过,言语安抚道:“没事,这不是好好地给到师兄手上了,来日我再去拜见师尊,亲自谢她。”
“至于塑雪师妹为何要念着道心……”
话说到一半。
“轰隆!”
突然传来一声巨大声响。
一道淡蓝色光柱从青竹峰一处,冲天而起!
许玲心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立马抬头望天,“那个方向是……雪姐姐的楼阁!”
何应也望着天空,木然的脸上现不出表情,“是塑雪师妹的灵气波动……”
只在一瞬,他便口念法诀,结丹巅峰修为顷刻而现,原地腾空而起。
“小玲心,师兄要立马前去察看,若有异变,恐无法分心照顾你,你且在此等候,若有危险,便唤许荷,或是去寻师尊。”
许玲心自然知道这是少见的异常,便是乖乖点头。
何应便立刻向着姬塑雪的楼阁飞驰而去。
“塑雪师妹,你的道万不能有失……”
那飞驰的身影口中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