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谷隼没有理会小野五郎在身后陷入沉思的复杂表情，牵着橙的小手，径直离开了。那位“亡牌飞行员”似乎还沉浸在“普通人”的哲学冲击里——但那关他什么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去超市买了些食材。水谷隼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点着接下来的麻烦事。
早上把橙从山里带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只脏兮兮的小野猫做“社会化入门教学”。浴室的使用方法、水龙头的开关、马桶的冲水——这些在现代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对橙来说都是需要重新认知的新大陆。
好在橙的学习能力确实不错，基本上演示一两遍就能照做。这让水谷隼松了口气——至少基础的卫生问题能解决了，否则带着一只浑身泥污、散发着山野气息的小孩子在街上走，怎么看都太可疑了。
“奥比克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水谷隼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虽然那位老妖怪对橙的照顾是真心的，但生活细节上的粗糙程度，大概也仅限于“饿不死、冻不着”的程度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真正棘手的问题才刚刚浮出水面。
明天周一就要上学了。
而橙——这只还需要戴着大帽子遮掩猫耳、对人类社会的常识一知半解、本质上是个妖怪幼崽的小家伙——该怎么办？
总不能把她带进学校吧？就算他能用光之力把橙藏在什么地方，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当时在山上，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奥比克的托付，却忘了考虑这个最现实的后续问题。
“啧。”水谷隼忍不住咂了下嘴。
麻烦。果然是麻烦。
但他并没有真的后悔。就像他没有用光的力量再次带着橙悄无声息地回到公寓遮掩行踪一样——他水谷隼又不是什么人口贩子，哦不对，是“妖口贩子”。奥比克把橙托付给他，是希望她能见识并融入这个现代社会。如果把橙藏一辈子，那算什么？那不现实，也违背了托付的本意。
对于这种情况，他内心其实早有腹稿。只是没想到，验证这个腹稿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水谷？”
刚走到公寓楼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门内走出，手里拎着分好类的垃圾袋。
雪之下雪乃。
她今天穿着居家的浅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冰蓝色的眼眸正带着一丝疑惑。看到水谷隼和他手里牵着的、正仰头好奇打量自己的小女孩时，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的目光在橙和水谷隼之间转了一下，最后定格在后者脸上，“这是……？”
水谷隼的大脑在0.1秒内完成了高速运转。
“啊，这是我朋友家的小孩。”他语气自然地开口，同时轻轻按了按橙的脑袋，示意她打招呼，“橙，叫姐姐。”
橙很听话，立刻脆生生地喊道：“姐姐好！”
雪之下雪乃微微点头：“朋友家的孩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嗯，她家最近有点事，暂时把她转到这边的小学，先在我这儿借住一段时间。”
“借住？”雪之下雪乃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看了看橙那身虽然可爱但明显是全新的衣服，又看了看水谷隼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你一个高中生，照顾一个……小学生？”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她的家长，心是不是太大了点？这已经不是大心脏，而是不负责任吧。”
她记得很清楚，这位对门的邻居一直是独居，从未见过有长辈同住。估计和自己一样，是早早搬出来自立了。一个独自生活的高中生，再靠谱也有限度。
雪之下雪乃在无意中诋毁了奥比克，这让他心中很满意，让你占我辈分便宜！但是这话同时也是质疑他。这让水谷隼又有些不满意——你可以质疑奥比克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水谷隼的生活能力！
于是他提起手中沉甸甸的食材袋，塑料摩擦发出悉索声响，“正好到了午饭时间，你还没吃吧？要不一起来？”意思是你可不要小看我。
其实水谷隼那句也是客套话，按照他前世对雪之下的了解，这时候她大概率会礼貌而坚定地拒绝，维持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但今天，事情的发展似乎有点偏离预期。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在他手中的食材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
“那就打扰了。”
水谷隼：“……？”
————
雪之下雪乃最终还是跟着水谷隼进了他的公寓。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答应这个邀请。按理说，独自居住多年早已练就高超厨艺、属于家务全能型的她，完全没有理由去蹭别人家的饭——尤其对方还是个同龄男生。
但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水谷隼家的玄关里。
“打扰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拘谨。
水谷隼倒是很随意，一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备用的拖鞋，一边说：“不用这么客气，家里一直是我一个人住——哦，现在还要加上橙。”。
与她的拘谨相反，橙一进门就活泼起来。她兴奋地甩掉鞋子，像只真正的小猫一样轻盈地跳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显然想继续探索那个在她眼中无比神奇的“会说话的盒子”。
“橙，马上吃饭了，不许看电视。”水谷隼一句话把她定住，顺手把遥控器拿过来放在高处。
橙鼓了鼓腮帮子，但没反驳，乖乖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水谷隼腿边站着，大眼睛却还瞟着电视机。
雪之下雪乃则趁着这个机会，小心地打量起水谷隼的家。
出乎她的意料，非常干净整洁。地板光洁，物品摆放有序，空气中没有印象里男生房间常有的奇怪味道，反而有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清新剂气味。客厅的陈设很简单，但该有的都有，窗台上的几盆绿植长得很好。
这和她印象（偏见）中的独居男生房间截然不同。
“不用这么拘谨，随便坐。”水谷隼边把食材拎进开放式厨房边说。
雪之下雪乃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在厨房里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的水谷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不把她交给你父母照顾呢？应该……更合适吧？”
水谷隼洗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雪之下雪乃也没有再问，因为她看到了客厅角落一个简约的佛龛。上面摆放着一对年轻男女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笑容温柔而遥远。照片前，香炉里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线香。
雪之下雪乃瞬间明白了。
“……抱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关系。”水谷隼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之后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他拧开水龙头，冲洗着食材，“早就习惯了。”
“是怪兽？”
“嗯。”
雪之下雪乃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橙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水谷隼动作的细微呼吸声。
气氛有些沉默。
水谷隼的动作很快，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厨房里很快飘出诱人的香气。
雪之下雪乃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对自己的厨艺有自信，但水谷隼这手法，明显不仅仅是“会做饭”的程度。
烹饪这项技能，水谷隼在穿越前就已经点满。作为一个曾经的社畜，善待自己的胃是保持生活品质的最低底线。觉醒记忆后，有了条件和独立空间，他更是第一时间给自己置办了一整套趁手的中餐厨具。虽说生活在这边早已习惯了日式口味，但骨子里总觉得，比起清淡的日料，还是故乡那些浓油赤酱、讲究火候的菜式更对胃口。吃这一块，果然还是非得自己动手不可。
没多久，三菜一汤被端上了餐桌。
糖醋排骨，梅菜扣肉和西红柿炒鸡蛋，还配了一锅紫菜蛋汤。
当雪之下雪乃看到这完全不同于日式定食的菜色和热米饭摆在自己面前时，不由愣住了。
“中华料理？”她抬起眼看向水谷隼。
“嗯。”水谷隼在桌对面坐了下来，解下围裙，递给橙一双儿童筷，“吃不惯？”
雪之下雪乃摇摇头，拿起筷子：“只是有点意外。我开动了。”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小心地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的比例恰到好处，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还行吧。”她评价道，但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加快的进食速度出卖了她的真实感受。
橙可不管这么多，小吃货看到满桌的菜肴，早就双眼放光，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虽然用筷子的姿势还不太熟练，但夹菜的速度一点不慢。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雪之下雪乃吃了几口，想起什么，问：“橙是在哪个小学上学？千叶市内的小学也就那么几家，是帝丹小，还是船桥小？”她报了两个附近口碑不错的学校名字。
水谷隼正给橙碗里添了块排骨，闻言动作顿了顿，露出认真的思考表情。
“嗯……你提到的这两个，确实离家挺近的。”他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向正在努力对付排骨的橙，“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让她上。”
雪之下雪乃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她慢慢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水谷隼，里面充满了“你不对劲”的审视。
“水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敏锐，“到底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谁？你别告诉我，你连她该上哪所学校都没搞清楚，就让她借住了。”
水谷隼放下筷子，迎着她的目光，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指了指正专心啃排骨、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橙，“她其实……不是人。”
雪之下雪乃好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想下意识地反驳“不要骂人”，却猛地停住了。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水谷隼伸出手，轻轻摘掉了橙头上那顶大大的绿色荷叶边软帽。
一对毛茸茸的、棕色的、左耳还带着金色耳环的猫耳朵，瞬间弹了出来，在空气中警觉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因为突然暴露在空气中而微微耷拉下来。
雪之下雪乃：“……？”
她看着那对毫无疑问属于猫科动物的耳朵，又看了看橙那张沾着饭粒、因为帽子被摘而有些茫然抬起的小脸。
妖怪？
这个荒诞的词汇瞬间冲入她的脑海。她本能地想质疑，想问他是不是用了什么离谱的变装道具在开玩笑。
但所有的质疑，在对上水谷隼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眼神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眼前这货好像也不是一般人。
“橙确实是妖怪。”水谷隼证实了她的猜想，“准确来说，应该是猫又，年龄估计按人类算也就刚上小学吧。你不信的话，可以自己摸摸看——当然，要经过橙本人同意。”
橙刚好咽下嘴里的肉，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歪了歪头，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几秒。理性在尖叫着拒绝，但眼前活生生的证据和长久以来的怀疑交织在一起，最终，她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接受了这个设定。
然后，下一个问题立刻浮现。
“你昨天说去山里走走，”雪之下雪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就是为了……拐一个妖怪小孩回来？”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还有，你口中的朋友，不会也是……”
“唉唉唉，话不能这么说！”水谷隼立刻摆手，脸上露出被冤枉的表情，“怎么能叫拐呢？是奥比克那家伙——对，就是那个朋友——自己跑去环游世界追求新生了，临行前把橙托付给我。我总不能把她一个小妖怪丢在深山里不管不顾吧？那才是真不负责任。”
“奥比克……环游世界？”雪之下雪乃觉得今天接收的信息量有点超负荷。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心态有点问题的老妖怪，突然想通了，要出去看看新时代。”水谷隼简略地解释，“总之，橙现在归我管了。”
雪之下雪乃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干饭妖的橙身上，橙好像也被这目光看的不自在，抬起沾着米粒的脸，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地看着雪之下雪乃。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真给她找个小学上？她这耳朵怎么办？还有什么其他‘不同’吗？”
“暂时是这么打算的。融入社会，从上学开始嘛。”水谷隼给橙舀了勺西红柿鸡蛋拌饭，“她现在妖力还有点不稳定，所以化形不完全。不过等她再适应一段时间，妖力平稳了，应该就能彻底控制，把耳朵这些都收起来了。在这之前……”他拿起那顶绿帽子，在橙不满的呜咽声中又给她戴了回去，“先遮着。”
雪之下雪乃看着橙被帽子压住耳朵后那委委屈屈的小表情，又看了看水谷隼那一脸“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梅菜扣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咸香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咽下食物后，她抬眼看向水谷隼，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但最终沉淀为一种清晰的认真。
“如果，”她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我是说如果。在生活上照顾橙，有什么地方是我可以帮忙的……尽管说。”
水谷隼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但是又想起来设定中这位雪之下二小姐似乎是个猫奴。
“免费的？”
雪之下雪乃却只是看着他，轻笑了一下
“嗯。”她点点头，重新端起碗，“暂时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