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峡谷一战后第七天,一份带有行星管理委员会模糊水印的电子函件,送达了新野维修站。
“兹有刘备、关羽、张飞三人,于卢比孔标准历七月廿二日,在第七区赤水河道区域,协助维护矿业资产运输安全,行为……可考。”函件措辞古怪,像是一份古老文本的机械翻译,“依据《民间力量临时动员条例》补充条款,授予‘第七工业区次级设备巡检员’联合职衔。权限代码:AS-X7-0093。有效期:一个标准年。”
“次级设备巡检员?”张飞凑在投影前,拧着眉毛,“这啥意思?”
“意思是,”关羽调出关联的权限说明,“我们可以合法进入第七区百分之七十的公共设施区域进行‘例行巡检’,在非敏感时段调用部分公共监控数据,以及……每年可以获得委员会残留基金会发放的、相当于环宇重工初级技术员月薪三分之一的‘岗位津贴’。”
“就这?”张飞嗤笑,“还不如公孙老板给的一次任务奖金多!”
刘备关掉了投影。窗外,他的工蜂-III型正在夕阳下闪着斑驳的光。这台老机器刚刚完成维修,关羽为它更换了全新的液压杆,张飞给它的传感器阵列加装了额外的防尘罩。
“它是一个身份。”刘备说,“证明我们不在通缉名单上,证明我们做过的事,有人认。”
这个身份来得正是时候。维修站的开销日益增大,三台AC的维护像是个无底洞。公孙瓒的幽州矿业虽有后续意向,但大企业的合同流程漫长。而这个小小的“巡检员”职衔,至少能让他们在接一些零散的本地零活时,少些盘问。
他们甚至按照函件要求,去第七区行政管理中心——一座半废弃的、墙上还留着旧委员会标语的建筑——领取了实体凭证:三枚冰冷的金属徽章,和一张存储着权限码的芯片卡。
徽章入手沉重,边缘有些割手。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维持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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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刘备他们只要坐稳了巡检员这个位置,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安稳的照旧下去。按理说....
督邮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到来的。
没有预告,没有通讯。只有三台漆成政务灰的轻型悬浮车,径直驶入维修站前的空地,呈三角阵势停下。中间那台车的车门滑开,先下来两名穿着灰色制服、佩戴电击警棍的安保机械人,然后,才是一个活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瘦削,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身上那套灰色制服的料子比上次他们见到的公孙瓒那套挺括得多,袖口和领口镶着细细的银色边条——那是委员会中级官员的标识。
“刘备巡检员?”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刻意拉长的腔调,“我是行星管理委员会资产核查办公室的督邮,负责本季度第七区的职衔效能评估与合规审查。”
他递过一块光洁的数据板,上面已经打开一份评估表格,条目密密麻麻。“请让你的两位……同伴,也过来。评估需要全员在场。”
关羽和张飞从车间走出。张飞手上还沾着黑色的机油。
督邮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车间里那三台风格粗犷的AC,最后落回刘备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像是预先设定好的笑容。
“那么,我们开始。”
评估过程繁琐到令人窒息。督邮带来的两个助理机械人,用扫描仪将三台AC里里外外检查了数遍,记录下每一个非原厂零件、每一处改装焊点、每一道战斗伤痕。督邮本人则不断提问,问题刁钻:
“根据记录,你们的‘工蜂-III型’最后一次官方年检是在十四个月前。为什么没有续检?”
“战时条例延长了年检周期。”刘备回答。
“战时条例适用于委员会直属武装力量。你们是‘民间巡检员’,适用的是《民用重型机械管理通则》。”督邮在数据板上记录,“年检逾期,按规定,机械应暂停使用,直至完成检验并缴纳滞纳金。这是第一项不合规。”
他走到关羽的AC前,指着左臂切割钳上新换的液压泵:“这个型号的泵体,输出压力比原设计高出百分之四十二。谁批准的改装方案?”
“我们自己改的。为了提升维修作业效率。”
“民用AC的改装,需提交方案至‘民用机械改装委员会’审批。你们有批文吗?”
沉默。
“无批文私自进行性能超规改装。第二项不合规。”督邮的声音平稳无波。
接着是张飞的AC,那加装的肩甲和过载的建材喷射系统;接着是他们从黄巾AC上拆下、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零件;接着是他们最近接的几笔零活,督邮质疑其是否超出“巡检员”的职权范围……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项都被标为“瑕疵”或“不合规”。数据板上的红色标记越来越多。
整整两个小时后,督邮终于停下了提问。他走到维修站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旁,从助理机械人手中接过一杯水——那机械人甚至自带了一个小加热器,将水加热到恰好入口的温度。
“刘巡检员,”督邮慢慢喝着水,目光透过杯沿看向刘备,“情况,不容乐观啊。”
“督邮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按现在的评估结果,你们这个‘次级设备巡检员’的职衔,很可能保不住。”督邮放下杯子,“不止保不住,这些违规改装、逾期未检、甚至涉嫌持有未登记军用零件的记录,一旦正式归档,你们的AC可能被强制扣押,你们本人也可能面临罚款和……从业限制。”
张飞的呼吸粗重起来。关羽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刘备问。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督邮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加深了些。“委员会嘛,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尤其是对你们这样……立过功的民间人士。”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资产核查办公室下面,有个‘特殊情况谅解基金’,专门处理这类历史遗留的、情有可原的合规问题。如果能有……嗯,一点额外的‘谅解保证金’注入这个基金,那么,这些瑕疵,就可以被认定为‘特定历史环境下的技术性偏差’,予以备注,而不影响整体评估。”
他打开数据板的另一个页面,上面显示着一个官方账户,账户名称正是“特殊情况谅解基金”。下面有一个空白输入框,标着“建议谅解金额”。
“多少?”刘备的声音很平静。
督邮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信用点?”张飞忍不住问。
督邮摇摇头,微笑:“三十万。或者,等价的可流通资产。”
车间里一片死寂。三十万信用点,几乎是他们目前全部流动资产的五倍,相当于一台全新的低配版军用AC。
“我们拿不出这么多。”刘备说。
“那就可惜了。”督邮惋惜地叹了口气,站直身体,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评估结果我会如实上报。大概三个工作日后,你们会收到正式的职衔注销通知和违规处理决定。届时,请配合交出权限徽章和芯片,并对违规AC进行原地封存,等待进一步处理。”
他收起数据板,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悬浮车。”
“等等。”刘备说。
督邮停步,没有回头。
“我们的功绩,赤水峡谷的保护任务,幽州矿业的推荐……这些,都不足以抵消这些‘瑕疵’吗?”
督邮侧过脸,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功绩是功绩,规矩是规矩。刘巡检员,你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过去立功,不代表现在就能坏了规矩。”他顿了顿,“而且,幽州矿业……呵,他们自己的麻烦也不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个道理,你该懂。”
他拉开车门,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这几天最好别离开第七区。相关处理可能需要你们当面签字确认。”
灰色悬浮车升空,掀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工业区灰蒙蒙的天际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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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祖宗!!!”
张飞的怒吼几乎掀翻车间的顶棚。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废零件堆上,金属碎片哗啦四溅。
“三十万!那狗官怎么不去抢!还他妈‘谅解基金’!我谅他妈的解!”
关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悬浮车消失的方向,手按在腰间工具袋上,指节发白。
刘备没有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三枚冰冷的“巡检员”徽章。金属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压痕。维持运转?真是绝妙的讽刺。
“大哥,我们怎么办?”关羽声音沙哑。
“他吃定我们了。”刘备说,“吃定我们舍不得这个刚得来的身份,吃定我们不敢撕破脸,吃定我们……拿不出三十万,也找不到能压过他的人说情。”
“那就让他报!”张飞吼道,“这破巡检员,老子还不稀罕!大不了跟以前一样,接黑活,打游击!我就不信……”
“不信什么?”刘备打断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翼德,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赤水峡谷之后,有多少眼睛在看着我们?黄巾的人想报复,环宇重工那些大企业把我们当成可以消耗的廉价筹码,现在连委员会里最腐朽的蛀虫也想来咬一口!没了这个合法的身份,我们就是流寇,谁都可以来打,谁打了都不用负责任!”
张飞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
“那……给他钱?”关羽艰难道,“我们去借?公孙瓒那里……”
“且不说公孙瓒愿不愿意、能不能借出三十万现金。”刘备摇头,“就算借到了,给了,然后呢?今天他可以借‘合规’要三十万,明天就能用‘安全复查’要五十万。这是个无底洞。我们填不起。”
他走到车间门口,望着外面荒凉的景象。远处理想的光芒下,无数工厂依旧在轰鸣,吞噬着柯若尔,吐出利润。那是一个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庞大体系。而这个体系边缘滋生出的蛀虫,正试图将他们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成果,也拖入泥潭。
“大哥,你到底怎么想?”关羽问。
刘备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我还在委员会的时候。”他缓缓说,“有一次,我去检查一个承包商的采集船。那艘船的安全阀老化,我要求他们立刻停运更换。承包商的主管私下找我,塞给我一笔钱,说‘通融一下,就再跑一趟,下次一定换’。我没收。”
“后来呢?”
“后来,他找了另一个监察员,批了延期。那艘船在三个月后,因为压力过大,反应堆泄露,死了十七个矿工。”刘备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车间地面上,“那个收了钱的监察员,后来升职了。因为那家承包商给的‘赞助费’,成了他们部门的额外奖金。”
他握紧了手中的徽章。
“我今天如果想办法凑了这三十万,就是在喂这条蛀虫。明天,他就会用这三十万,去咬下一个比我们更无力反抗的人。这个腐烂的体系,就是这样维持的。”
“所以……”张飞瞪大眼睛。
“所以,这个巡检员,我们不要了。”刘备松开手,徽章叮当掉在金属工作台上,“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按规定’把我们踩进泥里。”
“你要怎么做?”
刘备没有回答。他走到通讯器前,开始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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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邮的悬浮车并没有离开第七区,而是停在了区行政中心附属的“官员临时寓所”。那是一栋相对整洁的独立建筑,带有小型车库。
傍晚时分,督邮正在寓所里享用助理机械人准备的晚餐,一份按照他的健康数据精准配比的营养餐。窗外传来AC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
夜色中,三台AC正朝他的寓所走来。正是白天那三台:黄色的工程机,绿色的改装货运机,黑色的建筑机。它们没有开启战斗灯,只是在步行,沉重的脚步让地面微微震颤。
督邮脸色一沉,立刻打开通讯:“第七区安保中心,这里是资产核查办公室督邮!有三台未经授权的AC正在靠近我的寓所,意图不明,请求立刻支援!”
通讯频道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懒洋洋的应答:“督邮长官,安保中心记录显示,那三台AC的注册代号属于‘第七区次级设备巡检员’刘备及其团队。他们拥有在第七区公共区域行动的权限。除非发生攻击行为,否则我们无权介入。”
“他们正在威胁我的安全!”
“目前未检测到武器系统激活信号。根据条例,我们无法判定为威胁。建议您通过行政渠道解决纠纷。”
通讯被挂断了。
督邮狠狠砸了一下窗台。这些地方的废物!他早该知道,这里的安保已经被各种势力渗透成了筛子!
这时,他的外部扬声器被强制接入了。一个粗豪的声音炸响:
“里头的狗官!给老子滚出来!”
是那个大胡子,张飞。
督邮强自镇定,打开寓所的对外广播,声音保持着官威:“张飞巡检员!你们这是严重违纪行为!立刻停止前进,解除AC,原地等待处理!否则……”
“否则你妈!”张飞的怒吼打断了他,“白天不是挺能说吗?不是要三十万吗?老子现在给你送来了!开门接货!”
督邮心脏一紧。他看见那台黑色建筑AC举起了右臂——不是武器,而是那个巨大的、用来搬运预制板的磁性抓斗。抓斗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你们敢!袭击委员会官员是重罪!”督邮的声音有些变调。
“袭击?老子这是在‘上缴违规资产’!”张飞吼道,“你看好了!”
黑色建筑AC猛地将抓斗掷出!
不是砸向寓所,而是砸向督邮停在车库前的那台灰色悬浮车!
轰——!
沉重的金属抓斗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在悬浮车的引擎盖上。精密的复合装甲像纸一样被撕裂,内部结构扭曲崩碎,能量电池被击中,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和电火花。整台车被砸得塌陷下去,几乎成了一堆废铁。
“第一笔!够不够?!”张飞的声音在回荡。
督邮惊恐地看着自己价值不菲的公务车变成废铁,腿都有些发软。没等他反应,那台绿色的AC上前一步,左臂的巨型切割钳伸出,精准地钳住了悬浮车的底盘骨架。
刺耳至极的金属撕裂声响起!绿色AC竟然凭借蛮力,将那台数吨重的悬浮车残骸从地上硬生生拔起,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抡圆了砸向寓所旁边的空地!
轰隆!
大地震动,尘土飞扬。残骸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彻底散架。
“第二笔!”关羽冰冷的声音传来。
督邮已经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看见那台黄色的工程AC最后上前,停在寓所门口。工程AC弯下腰,右臂的多功能夹具伸出,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东西,放在了被砸烂的悬浮车残骸最显眼的位置上。
那是三枚金属徽章,和一张芯片卡。
然后,黄色工程AC的头部传感器转向寓所的窗户,刘备平静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清晰无比:
“督邮长官。”
“你要的‘谅解保证金’,我们以这种方式‘缴纳’了。”
“你要的‘巡检员’职衔和权限,我们也‘上缴’了。”
“报告你可以照写,流程你可以照走。”
“但我们,不陪你玩了。”
说完,黄色AC转身。三台机甲不再理会身后一片狼藉的现场,引擎轰鸣加大,推进器点亮,在夜色中划出三道流光,径直朝着第七区外的荒原驶去,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地平线下。
寓所里,督邮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许久,才发出一声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羞辱的嘶吼。
而窗外,那三枚在废墟中微微反光的徽章,像是对这个腐烂体系最无声也最响亮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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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宇重工总部,“天穹”董事会会议室。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边是以何进为首的“进取派”:负责安防、资源采集、星际运输的实权高管们,他们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象征业绩的星芒勋章,眉宇间带着急于开拓的焦躁。
另一边,则是被称为“十常侍”的保守派董事团:张让、赵忠、段珪、曹节……这些名字大多沿袭自旧委员会时代,他们年龄偏大,衣着是更传统的深灰色正装,神色沉稳甚至有些木然,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他们掌控着公司内部监察、审计、人事任免乃至部分核心技术遗产的关键位置。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何进手指敲击着桌面,全息投影上展示着触目惊心的损失曲线,“上季度,因为各种‘安全事故’和‘运输劫掠’,我们的柯若尔采集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八,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五亿信用点!股东们已经在问责!我们需要更强有力的手段,立刻、彻底地清除这些隐患!”
他说的隐患,明指黄巾阵线等外部威胁,暗指公司内部那些效率低下、甚至可能与外部勾结的环节和人员。
“何主管的意思是,要组建一支直属你个人的、规模空前的‘内部快速反应部队’?”张让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干涩,“预算草案我看了,初步估算,每年需要增加开支百分之十五。钱从哪里来?削减其他部门预算?还是提高采集压榨率,进一步激化与工人的矛盾?”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何进反驳,“这笔投入是为了保障更大的产出!消除了安全隐患,效率自然回升,长远看是节省!”
“长远?”赵忠冷笑,“何主管的‘长远’,恐怕是等到这支‘快速反应部队’彻底掌控公司所有要害部门之后吧?到时候,董事会是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还是听你何主管……以及你手中那把‘刀’的?”
图穷匕见。矛盾的核心从来不是钱,而是权力。
“你这是污蔑!”何进怒道。
“是不是污蔑,大家心知肚明。”段珪接口,“按照章程,如此重大的组织变革和预算案,需要董事会超过三分之二票数通过,并且,需要征求大股东何太后女士的意见。我们认为,何太后不会同意如此激进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方案。”
何太后,何进的姐姐,公司创始人家族目前的代言人,持有象征性的一票否决权。她性格保守,且近年来与这些旧委员会遗老走得很近。
会议陷入僵局。何进脸色铁青,他知道,有这些老家伙在,他的计划在董事会层面根本无法推进。
“今天就到这里吧。”张让率先起身,“何主管的提案,风险过高,动机存疑,不予审议。”
保守派的董事们纷纷起身离席。何进一拳砸在桌面上,昂贵的合成材料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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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何进的私人办公室。
只有何进和袁绍两人。灯光调得很暗,窗外是卢比孔Ⅲ永不熄灭的工业灯火。
“本初,你都看到了。”何进灌了一口烈酒,“那些老古董,把持着关键位置,用章程和我姐压我。不把他们除掉,我什么事都做不成!公司也会被他们拖垮!”
袁绍,这个出身名门、以风度与智谋著称的年轻战略顾问,此刻神色凝重。“何总,张让等人树大根深,在公司内部经营多年,关系网络盘根错节。用常规的审计、举报或者董事会斗争,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他们彻底扳倒。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常规手段不行,就用非常手段。”袁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们相信,在这栋大楼里,在这套章程里,他们是安全的。那如果我们……把游戏场地,换到他们不熟悉、也无法掌控的地方呢?”
“什么意思?”
“公司内部的力量,您调动起来束手束脚,因为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袁绍压低声音,“但公司外面的力量,就不一样了。”
何进瞳孔微缩:“你是说……佣兵?”
“不是普通的佣兵。”袁绍调出星图,标记出几个点,“是那些规模庞大、装备精良、且……名声不那么在乎‘企业规则’的大型佣兵集团。比如,活跃在星系边缘的‘西凉佣兵集团’,还有‘并州独立防卫公司’,‘幽燕联合保安’等等。”
他指向卢比孔Ⅲ:“我们可以秘密联系这几家,以‘联合演习’、‘区域安全合作’或‘巨额长期安保合同’为名,邀请他们派遣精锐力量,前来卢比孔Ⅲ……嗯,譬如,在行星轨道附近进行‘友好访问和武力展示’。”
何进渐渐明白了:“借他们的兵势……”
“对!”袁绍点头,“当数家强大的外部武力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门口,并且摆出强势姿态时,整个公司的安全态势评估会瞬间升至最高级别。届时,您作为安防主管,顺理成章地获得紧急状态下的特殊授权。而张让他们,将陷入极度恐慌——他们不知道这些外兵是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您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协议。”
他凑近一步,声音带着诱惑:“在那种高压和恐慌下,我们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可以‘发现’张让等人与外部势力(比如黄巾)勾结的‘证据’,可以以‘应对危机需要集权’为由架空董事会,甚至……如果发生一些‘意外’,比如某位董事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或者其座驾被‘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袭击,那也只能归咎于‘不幸的安全事故’。”
何进呼吸急促起来。袁绍描绘的画面,粗暴,但有效。用绝对的外部武力,碾碎内部那些烦人的规则和掣肘。
“风险呢?”何进问,“引狼入室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同时联系多家,让他们相互制衡。”袁绍显然早有考虑,“而且,我们可以开出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长期的、利润丰厚的合同,在卢比孔Ⅲ的驻留权,甚至……一些边缘柯若尔矿区的开采许可。重利之下,他们会更愿意遵守与我们达成的‘临时协议’。等我们利用他们清除了内部障碍,稳定了局势,再慢慢用合同和规则约束他们,或者……挑动他们之间的矛盾,分而治之。”
何进在房间里踱步,思考着。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死局最可能见效的棋。他对那些老家伙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好!”他猛地停下,“就按你说的办!秘密联系西凉、并州这几家,条件可以开得优厚些,但要快!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他们的舰队出现在卢比孔Ⅲ的视野里!”
“是!”袁绍眼中闪过得意。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进叮嘱,“你亲自负责联络通道,用最高级别的加密。”
“明白。不过……”袁绍迟疑了一下,“如此重大的行动,是否需要在核心决策圈内通个气?比如,召曹孟德他们来议一议?他在风险控制和应对突发状况方面,颇有见地。”
何进想了想:“也好。明天上午,小范围开个会。你,我,叫上曹操,还有几个绝对可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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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何进办公室旁的小型战略室。
何进将袁绍的计划简要陈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其中最血腥的暗示部分,只说是“借外部力量施压,促使董事会通过改革方案”。
话音刚落,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
他叫曹操,年纪不大,但在公司内部以思维缜密、胆大敢言著称,目前担任风险控制部的特别分析员。他穿着合身的黑色制服,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得与年龄不符。
“我反对!”曹操的声音清晰有力,没有任何迂回。
何进皱眉:“孟德,说说理由。”
“理由有三!”曹操走到会议室中央的星图前,手指重点着卢比孔Ⅲ,“第一,目标与手段不匹配!清除张让等少数几个董事,需要动用数家大型佣兵集团吗?用公司内部的审计、纪律检查部门,加上安保处的可靠力量,足以在短时间内控制局面,搜集证据。杀鸡用牛刀,必生变数!”
“第二,保密是妄想!”他看向袁绍,“本初兄,你以为秘密联络几家佣兵集团,调动舰队,是发封加密邮件那么简单?董事会那几位经营多年,在通讯、物流、甚至部分轨道管制部门,会没有眼线?如此大规模的异动,不可能瞒过他们!一旦他们察觉,你猜他们是坐以待毙,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反扑?到时候,就不是董事会斗争,而是公司内战!”
“第三,也是最危险的——你无法控制那些佣兵!”曹操语气加重,“西凉集团的首领董卓是什么名声?贪婪,残暴,毫无信用!并州公司也向来以桀骜不驯闻名。你许以重利引他们来,他们尝到甜头后,会仅仅满足于合同吗?当他们发现环宇重工内部因为这场动荡而虚弱时,他们会做什么?是遵守合同,还是……趁机攫取更多?比如,直接控制几个柯若尔矿区?甚至,干涉公司决策?”
他转过身,面对何进,目光灼灼:“何总!此计看似快刀斩乱麻,实则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调用外部佣兵来解决内部问题,事情绝不会如你所愿般干净利落地结束。它只会打开一个更危险的盒子。我敢断言——”
曹操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若行此策,环宇重工,必有大乱!始作俑者,其……”
他停顿了一下,把最后几个更刺耳的字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袁绍的脸色有些难看。何进的脸色则阴晴不定。
良久,何进挥了挥手,语气不耐:“孟德,你太年轻,把问题想复杂了,也把那些人想得太厉害了。瞻前顾后,何以成事?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议!”
“何总!”曹操还想再劝。
“出去!”何进厉声道。
曹操看着何进,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袁绍,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和了然。他不再说话,微微躬身,转身径直离开了战略室。
门关上后,何进吐出一口浊气,对袁绍说:“按计划进行。曹孟德……勇气可嘉,但终究格局太小。”
袁绍点头:“是。”
他不知道,也不会在意。离开战略室的曹操,在走廊的转角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低声自语,仿佛预言,又仿佛叹息:
“自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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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比孔Ⅲ的荒原上,三台AC正在夜色中疾驰,奔向未知的前路。身后,第七区那象征着一丝秩序和认可的微弱灯火,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同步轨道上,环宇重工总部依旧光芒璀璨,如同黑暗太空中的一座傲慢灯塔。但灯塔之下,致命的裂痕已经因一个决定而悄然绽开。
星系边缘,几处不显眼的跳跃点,开始泛起不寻常的时空涟漪。加密的通讯波束,携带着诱惑与危险并存的契约,射向那些以战争为生的巨兽巢穴。
命运的车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轰然转动了一格。
分道扬镳者,已踏上各自的险途。
而一场注定将席卷整个卢比孔Ⅲ的风暴,正在遥远的深空中,缓缓积聚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