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几十个世纪前,殖民者发现了柯若尔晶体的荧光,它们在卢比孔Ⅲ的地脉深处无声脉动。 二十个世纪前,行星管理委员会那间俯瞰整座赤色星球的圆形大厅里,白发科学家们曾将一管提纯后的柯若尔注入演示堆。光芒温和地充满房间,能源曲线平稳得近乎一条直线。“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首席科学家说,“它将终结人类的争夺。”
他错了。
“环宇重工今日宣布,其第七采集区的柯若尔月产量提升22%。”新闻投影在满是油污的维修台上闪烁,“股价应声上涨5.3%。分析师指出,这得益于该公司新采用的‘深层压裂采集法’,该技术此前因环境风险被委员会禁止……”刘备关掉投影,拿起光学镜片,继续检查手里残破的传感电路板。他的“新野维修站”蜷缩在第七工业区边缘,像行星巨兽脚边的一片锈蚀鳞甲。窗外,巨型运输机掠过低空,投下环宇重工蓝白相间的徽标阴影。
通讯器发出蜂鸣,是老上司公孙瓒,现在幽州矿业的安全主管。 “玄德,看早间简报了吗?”投影里的男人制服笔挺,但眼下有疲惫的青黑。 “看了。环宇又突破了采集上限。” “不止。”公孙瓒调出一段加密数据流,“‘黄巾技术解放阵线’——那帮自称工人解放者的武装团体——昨晚袭击了第三区的中转站。他们用了军用级破甲弹,不是普通暴民该有的东西。” 刘备放下电路板:“伤亡呢?” “十二个企业保安,三台护卫AC全毁。他们抢走了两吨粗炼柯若尔和一批武器模块。”公孙瓒顿了顿,“环宇已经发布清剿合同,赏金够买五台新型战斗AC。佣兵频道都沸腾了。” “你不会劝我接吧?” “我劝你锁好门。”公孙瓒的投影凑近了些,“玄德,委员会没了,规矩也没了。现在行星上只有两种人:吃人的,和被吃的。你那个维修站……太干净了,干净得扎眼。”通讯结束。刘备走到窗边,远处地平线上,轨道电梯的缆线如银色的琴弦,切割着铁锈色的天空。电梯顶端的光屏正在轮播广告:“江东航运——连接星海的脉搏。”“河北能源联合体——点亮人类未来。”
他曾是委员会的技术监察员,负责在那些广告背后,检查AC的武器限制协议、反应堆安全阀、驾驶员的神经链接过载保护。那时他相信,技术需要护栏。 直到环宇重工的主管当着他的面,将一份安全违规报告扔进碎纸机。 “刘监察员,”那人微笑着说,“你知道委员会今年的预算,百分之七十是谁缴的税吗?” 合久必分。 古老的谚语在脑中响起。但分崩离析时,最先被碾碎的不是宏大的架构,而是架构之下,普通人赖以生存的、脆弱的“理所应当”。
两天后,刘备驾驶着平板运输车,颠簸在通往第四废料场的路上。他的工蜂-III型工程AC需要更换腿部主液压杆——那根杆子在上次搬运报废反应堆时出现了裂痕。这台老机器是委员会时代的标准工程机,黄色涂装已斑驳,但关节里还流淌着当年精益制造的基因。
废料场管理员关羽是个高大的红脸汉子,以前在星际货运公司开重型运输AC。“你要的液压杆。”关羽从堆积如山的零件堆里拖出一个密封箱,“但说真的,刘工,你这台工蜂早就该进熔炉了。现在稍微像样的佣兵,开的都是三代以上战斗型,你这装甲连7.62毫米穿甲弹都防不住。” “我不需要防弹。”刘备检查着零件编码,“我只做维修和回收。” “在这颗行星上?”关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见过太多东西的淡然,“刘工,你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吧?委员会的人都有种……天真的气质。”
话音未落,西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AC推进器特有的尖啸。 两人冲出门外。约两公里外,一处建筑工地正升起浓烟。三台涂着明黄色标识的改装AC,正围攻工地中央一台黑色建筑机甲。更远处,工地的自动防御炮台冒着电火花,显然已被瘫痪。
“黄巾的人。”关羽咬牙,“他们在抢那台建筑AC。”
“报警——”
“第七区的安保合同上周签给了西凉佣兵集团。”关羽已经开始朝仓库深处跑去,“那些佣兵只按合同条款出动。工地遇袭?不在‘日常巡逻范围’内。”仓库后方,关羽的绿色AC在仓库阴影中显出轮廓,灯光在粗犷的焊疤和加厚的装甲板上流淌。刘备看着这台明显由重型货运AC改装而来的机体,它左臂的工业切割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寒芒。
“货运公司的退役型号,”关羽注意到刘备的目光,拍了拍AC冰凉的腿甲,“‘驮山兽-VI型’,原本设计用来在无重力环境搬运集装箱,或者在行星地表拉运采矿模块。看见这钳子没?本来是拆解船体残骸或者固定大型货物用的。”
远处工地的爆炸声又传来一声闷响,火光在黄昏中短暂地映亮天际。关羽加快了语速,一边检查着AC的快速启动系统:“刘工,你知道AC这东西,最开始根本不是什么战争机器。”
他打开驾驶舱,边爬进去边说:“半个世纪前,柯若尔的大规模开采刚开始,深空作业、行星基建、重型物流都需要一种能适应复杂环境的多功能载人平台。于是‘装甲核心’——也就是AC——被造出来了。它们本来是工程师的铠甲、工人的外骨骼、在真空和毒气环境里干活的铁骡子。”
引擎低吼着启动,驾驶舱内泛出幽幽蓝光。关羽的声音透过尚未关闭的舱门传来,混着系统自检的电子音:“但很快,那些企业——环宇重工、河北能源——还有后来的佣兵团体,发现这东西的战争潜力太大了。”
是的,转变几乎在AC问世之初就开始了。
一台能在小行星带连续作业72小时的AC,自然也能携带武器在同样恶劣的环境下作战;一台能举起五十吨预制板的工程机,其液压系统稍加改造,就是致命的近战肢体;一台为深空维修设计的机体,其密封性和抗压能力,恰恰是战场生存性的绝佳基础。
起初是企业的安保部门给工程AC焊上钢板、装上从退役军舰拆下的机炮,用来镇压罢工和守卫矿区。接着,佣兵们发现这些“民用机型”改造空间巨大,成本却只有军用坦克装甲车的三分之一。冲突升级,需求催生供给,专门为杀戮设计的军用AC架构应运而生——更快的反应炉、更坚硬的复合装甲、模块化的武器挂载系统、以及直接与驾驶员神经链接的作战界面。
但那些流传在民间、在灰色地带的老式民用AC,从未退出舞台。它们被改造、被强化、被倾注驾驶员的技艺与决心,继续在法律的边缘,在利益的夹缝中,进行着属于自己的战争。
关羽的声音将刘备拉回现实:“我的‘老伙计’就是那时候改的。货运公司淘汰这批机型时,我几乎花光所有积蓄把它买下,自己加了装甲,强化了关节,把这钳子调校到能切开大多数轻型装甲板。”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系统——那钳子开合间,液压传动发出沉稳有力的嘶鸣。
“它不够快,武器也少,”关羽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在仓库里回荡,“但它够结实,也够有力。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绿色AC的头部传感器猛地亮起,如同苏醒的猛兽睁开双眼。
“——它现在在我手里。”
就在此时,工地方向的交火声陡然激烈,传来金属被撕裂的尖锐巨响和建筑倒塌的轰鸣。远处黑色AC的吼骂声甚至隐约可闻。
“没时间了!”关羽喊道,“刘工,跟上我!用你的工程机做你能做的——干扰、遮蔽、或者干脆挡在我们前面!这些铁家伙最初能被造出来,本就是为了在绝境里多一份力气!现在,就是用到这份力气的时候!”
绿色AC转身,推进器喷出灼热气流,卷起仓库地面的尘埃。它冲向大门,冲向外面的昏暗与火光。
刘备深吸一口气,冲向自己的工蜂-III型。老旧的驾驶舱门闭合,神经链接接通的瞬间,他看着屏幕上关羽AC冲出的背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句话:
“……本就是为了在绝境里多一份力气。”
他推动操纵杆,黄色的工程AC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那道绿色的影子,冲向那片决定三人命运初交的战场。
战斗的起因简单而粗暴:三小时前,黄巾技术解放阵线第七小队接到命令:获取“可用于重火力改装的重型AC传动部件”。目标锁定在第七区边缘的“地基七号”工地——那里有一台新型“巨岩-III型”建筑AC,其高扭矩液压系统和重型关节,正是改装突击型AC的理想材料。 操作员张飞,一个脾气和力气一样大的壮汉,对此的回应是朝通讯频道吼了一句:“滚你妈的!” 于是三台黄色AC冲进了工地。
它们由民用工程机粗暴改装,焊着从报废军备上拆下的装甲板,武器是矿用震荡波发生器改装的速射炮,以及林业AC标配的链锯剑。张飞没有逃。他操纵着黑色建筑AC,用液压钳抓起一根未安装的合金工字梁,像挥舞巨棍般砸向最先冲来的敌人。建材喷射系统——本用于浇筑混凝土——被他调到最大压力,乳白色的浆液糊住了第二台AC的传感器。但第三台AC从侧翼切入,链锯剑在建筑AC的肩甲上刮出刺目的火花。当刘备和关羽赶到时,张飞已背靠一堆混凝土预制板,黑色AC左腿传动关节发出不祥的嘎吱声,液压钳死死抵着一台黄色AC的链锯剑。另一台AC正从后方逼近,炮口对准了驾驶舱位置。
“喂!看这边!”
关羽的AC如陨石般砸进战场,切割钳精准地钳住了后方黄色AC的武器臂。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中,关羽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二打一,不害臊吗?” 被干扰的黄色AC驾驶员下意识转身,炮口调转。就在这一秒,刘备的工蜂-III型冲入了战场。 他没有武器。工程机的标准配置只有焊接切割器、多功能夹具和起重臂。但他看见了战场态势,看见了那台被关羽牵制的AC脚下松软的沙土地面。
就用这个。
工蜂-III型右臂的多功能夹具猛地张开,喷射出大团灰白色的快速固化黏合剂——这本是维修太空船体裂缝的材料。黏合剂精准覆盖了黄色AC的双脚与地面接触区域,离开限制液后瞬间硬化,将那台数吨重的机甲短暂地“钉”在了原地。 “关大哥!”刘备喊道。 关羽瞬间明白。绿色AC舍弃当前纠缠的对手,一个短距推进冲到被固定的黄色AC侧面,切割钳如外科手术般切入对方肩部武器基座接口。电线与液压管爆裂,整门速射炮被硬生生扯离。 第三台黄色AC见状,放弃张飞,链锯剑斩向关羽的背部。但黑色建筑AC的液压钳已经等在那里。 “给老子——松开!” 张飞的吼声与金属的哀鸣同时响起。液压钳以恐怖的力量钳住链锯剑身,硬生生将那武器从对方AC手中扭脱,甩飞出去,插进远处的沙地。 失去武器的黄色AC踉跄后退。刘备的工蜂适时横移,起重臂展开,像一堵墙封住了退路。 三对一。结局已定。 驾驶舱弹开,年轻的驾驶员颤抖着举起双手。
废铁堆旁的夜晚他们将三台瘫痪的黄色AC残骸拖回废料场深处。关羽启动切割台,张飞搬运零件,刘备则仔细检查每一块电路板,清除可能存在的追踪信号。 工作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台AC的核心反应堆被安全取出时,废料场的照明灯在三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帮孙子,”张飞一边用破布擦脸上的油污,一边骂骂咧咧,“盯上我的‘巨岩’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周就有两个生面孔在工地转悠,问我卖不卖AC零件。我说这是公司资产,不卖。他们就笑,说‘很快就不需要你同意了’。” 关羽操纵机械臂拆下敌方AC的链锯剑,仔细查看改装痕迹:“高频振动模块,军用级。焊接点规整,线路重新铺设专业。这不是工人自己改的,有技术后台。” “管他谁后台!”张飞灌了一大口廉价能量饮料,“敢抢老子吃饭的家伙,来一个打一个!”
刘备沉默地检查着工蜂-III型左臂夹具的损伤——刚才喷射黏合剂时被流弹擦过,传动齿轮有点错位。他抬头,看向远处城市连绵的灯火,那些灯火勾勒出企业总部的轮廓,冰冷而辉煌。 “但今天他们失败了,明天可能会来更多人。”他轻声说,“你的工地还要多久完工?” “至少半个月。”张飞脸色沉下来,“公司?他们巴不得我的AC被抢走,这样就能让我赔钱,然后签一份薪水更低、违约金更高的新合同。” 夜风吹过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们需要合作。”刘备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清晰,“不止今天,不止这个工地。如果我们各自为战,迟早会被逐个击破。企业不会保护我们,黄巾阵线只会把我们看作可掠夺的资源。能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羽绿色AC上粗糙的焊接痕迹,扫过张飞黑色机甲肩部深深的弹痕,最后落在自己工蜂斑驳的黄色涂装上。
“能靠的,只有彼此信得过的人。”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自己的AC前,将手按在冰冷的装甲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切割痕。“我以前跑长途货运,”他说,“见过矿区工人怎么生活。他们每天吸入柯若尔粉尘,肺慢慢变成晶体。企业给的防护面罩,过滤芯是一个月前的过期品。” 他转过身:“委员会时代有本《技术**手册》,我翻过。里面说‘机械应为人之延伸,而非人之主宰’。很天真,对吧?”
“天真。”
刘备点头,“但如果连天真的东西都没了,这行星就只剩下现实的齿轮。而齿轮,”他指向那堆黄色AC残骸,“只会碾碎不合规格的东西。” 张飞看看关羽,又看看刘备,突然咧开嘴笑了。 “行!”他伸出沾满黑色油污的大手,“算我一个!不过先说好,打架我冲前面,修机器你们来!还有,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听不懂,我就知道——谁动我兄弟,我就打他们个屁滚尿流!” 关羽的手覆了上去。刘备的手最后盖上。 三只手叠在废料场昏黄的灯光下,下方是锈蚀的金属大地,上方是卢比孔Ⅲ两颗卫星投下的清冷光辉。没有祭坛,没有誓言,只有机油、金属和汗水的味道。 但某种比合同更牢固的东西,在此刻无声缔结。
机会来得很快。 三天后,公孙瓒发来紧急通讯:幽州矿业有一批高精度勘探设备需紧急运往北方矿区,其中包括一台原型级柯若尔光谱分析仪。因黄巾活动频繁,正规运输公司要么报价翻倍,要么直接拒接。 “佣金按市场价两倍。”公孙瓒的投影神情严肃,“但必须安全送达。设备如果落在黄巾手里,他们就能精准定位小型柯若尔矿脉,后果不堪设想。”
任务接下。
关羽的绿色改装AC作为前锋护卫,张飞的黑色建筑AC负责装载货箱(他拆掉了部分非必要建筑模块以增加载重),刘备的工蜂-III型携带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垫后。 运输队沿干涸的“赤水”古河道向北行进。这条路线远离主要干道和企业监控塔,但地形复杂,适合伏击。 出发后第四小时,张飞的声音在加密频道响起:“前方‘刀锋峡谷’,经典伏击点。我的运动传感器检测到崖壁有多处异常金属回波。” “关羽,侦查。”刘备下令。 绿色AC加速前冲,低空掠过峡谷入口,机载传感器全开。几分钟后,数据传回:峡谷两侧至少四台AC的热信号,其中两台藏在左侧崖壁的中段岩洞里,一台在右侧制高点,还有一台藏在谷口一块巨型风化石后面。
“标准的交叉火力陷阱。”关羽的声音冷静,“等我们全部进入峡谷中段,他们封住两头,崖壁上的火力就能覆盖整支队伍。” “绕路?”刘备调出地图。 “绕路要经过环宇重工的‘第七警戒区’。”张飞啐了一口,“那些企业保安比土匪还麻烦,随便找个‘安全检查’的借口就能扣下货物,然后‘遗憾地通知’你设备在检查中‘意外损坏’。”退不了,绕不得。刘备快速分析数据:四台AC均为轻型突击型,改装风格与之前袭击工地的如出一辙。他们的优势在于地利和先手,但弱点也很明显——伏击依赖精密的协同,而协同依赖通讯。 “我有计划。” 刘备调出工蜂-III型的设备清单,“张飞,你的建筑AC能过载建材喷射系统吗?我需要你制造一场持续的‘尘雾’,覆盖整个峡谷中段。”
“能!但系统过载会损伤泵体,之后得大修!”
“大修费用从佣金里出。”刘备语气不容置疑,“关羽,尘雾起来后,你从右侧低空切入,优先解决制高点那台。它视野最好,一定是通讯指挥节点。” “明白。那你?” “我用工程机的全频段维修通讯发射器。”刘备说,“那东西本来用于在复杂工地协调多台工程AC,功率调到最大,能暂时覆盖他们的战术频道。我们会一起变成‘聋子’和‘瞎子’,但他们失去即时协调,会比我们更被动。”
“乱战?”张飞的声音透着兴奋,“老子喜欢!”
“不是乱战。”刘备纠正,“是制造不对称。准备——三、二、一,执行!”张飞的黑色建筑AC肩部喷射**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过载的建材喷射系统将储存的半凝固高强度混凝土浆以雾化形式狂喷而出,灰白色的浓密尘云如同有生命的巨兽,迅速吞噬了峡谷中段,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三米。 几乎同时,刘备将工蜂的通讯发射器功率推至极限。 所有AC的战术频道瞬间被嘈杂的维修协调信号淹没:
“C区支护作业完成,请求下一步指令……”
“3号泵液压异常,建议立即停机……”
“冷却液输送管泄露,坐标已标记……”
左侧崖壁的两台黄色AC显然被打乱了节奏。他们盲目开火,子弹大多打在岩壁上,溅起更多碎石尘埃。右侧制高点那台试图后撤寻找清晰视野,但关羽的绿色AC已如鬼魅般从尘雾边缘切入,切割钳精准地剪断了它腿部的主要传动线缆。
“一台失去机动!”关羽报告。 藏在谷口巨石后的第四台黄色AC试图包抄侧翼。它刚冲出掩体,就发现那台黄色的老旧工程AC挡在正前方。
“找死!”对方驾驶员显然没把工程机放在眼里,肩部速射炮抬起。但刘备没有后退。工蜂-III型左臂的多功能夹具弹射出一张维修用的大型防尘网——高强度聚合物纤维编织,本用于在太空作业中保护精密仪器。网绳如蛛丝般张开,罩住了黄色AC的头部传感器和武器臂。 速射炮的子弹撕裂了部分网绳,但更多的纤维缠住了炮管。对方AC狂暴地挣扎,试图扯开束缚。 这一秒的延误,张飞的建筑AC已从尘雾中冲出。重型液压钳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正中黄色AC的胸部装甲。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峡谷中,装甲向内凹陷,但未击穿。 “还挺硬!”张飞怒吼,液压钳再次高举。 对方驾驶员慌了,操纵AC后退,但脚下突然传来凝滞感——刘备在它冲锋路径上预先喷洒的快速固化黏合剂起了作用,双脚被短暂黏在地面。
“结束了。”
关羽的AC出现在其侧后方,切割钳冰冷的刃口,悬停在对方驾驶舱舱门的液压接缝处。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驾驶舱“嗤”地一声泄压,缓缓弹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驾驶员,颤抖着举起了双手。
第四台貌似是他们的指挥官,指挥官被俘其他活着的便各自奔逃。
被俘的驾驶员名叫程远志,曾是河北能源联合体的合同工,三个月前在“效率优化”中被裁员。 “我们只接到命令来劫这批货。”在押运车里,他声音干涩,“头儿说,这批设备能让阵线自己勘探小型矿脉,不用再抢企业的……我们就能有稳定的柯若尔来源,不用……不用再袭击工地。”
“那为什么之前要抢建筑AC?”刘备问。 程远志沉默了很久。“因为……需要零件。阵线里很多AC都是东拼西凑的,打坏了没地方修。那台‘巨岩’的传动系统……很适合改装成近战型。”
他抬起头,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刘监察!你是刘监察对吧!我听说过你。委员会还在的时候,你来我们矿区检查过安全阀。你还记得吗?你坚持要换掉那一批老化的辐射屏蔽层,尽管主管说‘还能用’。” 刘备看着他,点了点头。 “后来你被调走了。”程远志低下头,“新来的监察员收了钱,屏蔽层没换。半年后,七号井泄露,我父亲……”他没说下去,只是在众人跟前啜泣。
几天后,货物安全送达幽州矿业。公孙瓒亲自验收了那台精密的光谱分析仪,额外支付了一笔可观的奖金。“干得漂亮。”他拍了拍刘备的肩膀,随即压低声音,“但你们活捉了一个黄巾成员,这事已经传开了。环宇重工和河北能源都有人向我‘打听’你们。玄德,你们现在……正式进入某些人的视野了。是福是祸,难说。”返程的运输车上,张飞兴奋地计算着佣金:“够把咱们三台家伙都好好整备一遍!关大哥,你那切割钳的传动得升级;刘工,你那工蜂的传感器该换新的了;我的‘巨岩’泵体得整个换掉……” 关羽却一直沉默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荒原。
远处,环宇重工的巨型采集塔正在工作,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鸣,像行星的心跳——或者说,像行星被抽取血液时的呻吟。 “刘工,”关羽忽然开口,“程远志说的……你觉得是真的吗?黄巾阵线想自己采矿,自给自足?”
“可能是部分真相。”刘备说,“但用掠夺来实现自给,最终只会复制他们反抗的东西。” 通讯器在此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内部行政频段号码,没有加密,信号甚至有些粗糙。
“刘备先生吗?”一个缺乏起伏的男声传来,背景里有模糊的纸张翻阅声,“这里是行星管理委员会‘残留事务及资产清算办公室’。根据《企业武装力量管理临时条例》补充条款,你们在‘赤水峡谷事件’中动用的AC单位已被记录。现通知你方,下周三上午十点,将派员前往你处进行‘初始安全状态评估’。这是获得合法运营资质的前置步骤。请备妥AC产权文件与基础维护记录。”
通讯干脆利落地中断。
“残留事务办公室?”张飞挠了挠他那头乱发,“这啥单位?名字咋这么拗口?”
“委员会垮了以后,专门处理没人要的烂摊子和过时规章的部门。”关羽解释道,眉头微蹙,“理论上,所有非企业注册的AC队伍,想接正规合同、过星港安检,都得在他们那儿挂个号,拿个认证码。”
“那这是好事啊!”张飞眼睛一亮,“办了证,咱就能名正言顺接大活了!不用再偷偷摸摸跟公孙老板那边走私人渠道?”
“理论上,是。”关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但翼德,这种清水衙门,预算少,权也小,只剩这点卡人认证的印章权力。去评估的人……未必真在乎你AC性能如何。”
“只要流程合规,如实申报,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刘备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说服自己的平稳。他内心深处,仍然愿意相信规则本身,哪怕执行规则的机构已经锈蚀。“我们AC来源正当,任务也有据可查。这大概是获得合法身份必须走的过场。”
“大哥,”关羽看向刘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种时候来评估,更像是因为我们‘露了脸’。他们未必想找麻烦,但很可能……想看看能不能‘沾点光’。毕竟,他们手里那枚印章,是我们现在最需要,而他们也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刘备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却冰冷的企业广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想走正路,这道门槛总得迈。”他揉了揉眉心,驱散连日疲惫带来的隐忧,“好好准备文件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张飞听着两人有些沉重的对话,虽然没完全明白里头的弯弯绕,但也咂摸出点味道:“啧,意思就是,来的人可能不太好打发?管他呢!咱们一没偷二没抢,三台机甲都是自己拼出来的,怕他个鸟!到时候我来应付,保准客客气气!”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在分合的宏大叙事之间,个体命运往往悬于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程序”与“印章”。废料场那夜的握手余温犹在,第一次并肩作战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一道来自旧世界残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门槛,已横在眼前。
灯光再次掠过刘备的脸庞,那上面有疲惫,有坚定,也有一丝尚未被现实完全磨去的、对“按规矩办事”的希冀。
天真吗?或许。
但有些路,一旦认定,便只能迎着所有未知,向前走去。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在分合的宏大叙事之间,缝隙正在收紧。废料场那夜的握手余温犹在,而第一次并肩作战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来自上方齿轮的压力,已悄然降至头顶。 运输车驶入第七区。路边的广告牌正播放着环宇重工的最新宣传片:崭新的AC编队在晨光中翱翔,旁白充满力量:“秩序、效率、未来——由UHI守护。” 灯光扫过刘备平静的侧脸。 天真吗?或许。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