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比外面暖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走廊狭窄,墙壁刷着暗淡的绿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灯泡,但很多都不亮。
他们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下。索科洛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房间比史蒂夫预想的小。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马加丹自由邦的旗帜,还有一张西伯利亚地区的地图。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看文件。
米哈伊尔·马特科夫斯基抬起头。
他的头发花白,已经开始稀疏,但梳得一丝不苟。脸圆,双下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元首穿着熨烫平整的卡其色制服,肩章上有简单的条纹,不是军衔,反而更接近某种行政职务的标志。
整体看起来不像军阀,倒像个地方官员,或者学校校长。
“啊,我们尊贵的美国客人!”
马特科夫斯基站起来,绕过桌子和史蒂夫握手,热情满满,只是握手时间似乎有点太长了。
“请坐,请坐。喝茶吗?还是来点更提神的?”
他的英语比索科洛夫更好,完全听不出是一个俄罗斯人。若是闭上眼睛听,史蒂夫更愿意相信他是一个美国人。
“茶就好,谢谢。”
马特科夫斯基对索科洛夫点点头,后者退出房间。
元首——如果他能被称为元首的话,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微笑着打量史蒂夫。
“从堪察加来,尤马舍夫那个老海盗亲自安排的船。有意思。”
“那么,史密斯先生,让我猜猜,你是为中情局工作,还是为尼克松总统本人工作?”马特科夫斯基说,依然微笑着。
史蒂夫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我只是个普通美国人,先生。刚从大学毕业,来旅行,写点东西。”
“旅行?”
“到俄罗斯旅行,到西伯利亚旅行,有趣的选择。”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瓶子和两个小玻璃杯。
“不过,每个年轻人都有冒险的冲动,不是吗?”
他倒了两杯伏特加,推给史蒂夫一杯。“尝尝,本地特产。不如战前产的好,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马特科夫斯基举杯,一饮而尽。
史蒂夫跟着喝下。酒很烈,劣质酒精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部,他尽量不咳出来。
“所以,只是旅行。”马特科夫斯基喝干自己的那杯后,又倒上,“写点东西。日记?游记?还是……报告?”
“游记,可能的话。”
“关于俄罗斯的真实情况,外面的人不太了解这里。”史蒂夫小心翼翼的选择词汇。
“我只是个毕业生,先生。想看看世界真实的样子。”
“啊,真实情况。”马特科夫斯基靠回椅背,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真实情况是,俄罗斯正在重生。在废墟上,在灰烬中,但这个过程不总是一帆风顺的。”
“需要强有力的领导,需要纪律,需要牺牲。”
他顿了顿,盯着史蒂夫:“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史密斯先生?”问题来得突然。
“退役军人,战后在工厂工作。”
“退役军人。”马特科夫斯基重复念了一遍。
“那么他理解纪律的价值,理解秩序的重要性。”
“美国是个秩序与自由并存的国家,不是吗?法律,规则,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某种程度上。”史蒂夫有点不敢直视马特科夫斯基的眼睛。
“但在俄罗斯,我们迷失了。德国人赢了战争,然后我们就开始了漫无止境的内斗。”
“每个人都想按自己的方式重建俄罗斯。政治家,疯子,理想主义者。”
“几十年了,史密斯先生,几十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史蒂夫。
“看看外面。马加丹,东西伯利亚为数不多的稳定政权。”
“为什么?因为在这里,人们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或许不像美国那么舒适,但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建立了秩序。有电,有供暖,有配给制来保证没有人饿死。我们甚至有学校,有医院。”
“在冻土上,在废墟上,我们活下来了。”
“尤马舍夫上将说,您似乎对与美国建立关系感兴趣。”史蒂夫说。
马特科夫斯基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尤马舍夫说得太多了。不过是的,俄罗斯需要朋友,她需要重新与世界连接。”
索科洛夫敲门进来,放下手中的托盘后又再次离开,托盘上摆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
“那么,史密斯先生。”
马特科夫斯基重新坐下,“告诉我,美国的生活怎么样?和这里相比?”
史蒂夫讲述了他的家乡,超市里充足的商品,大学图书馆。讲述了父亲每天准时下班回家,一个普通美国家庭的普通生活。
他尽量让描述平淡,免得让桌子对面的元首觉得他是在炫耀或批评什么。
马特科夫斯基听着,偶尔点头。
谈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马特科夫斯基问了更多问题,美国人对俄罗斯的看法,美国媒体如何报道俄罗斯,史蒂夫在旅途中看到了什么。
有些问题听起来是好奇,有些则明显是试探。史蒂夫尽量客观描述,但某些话题不得不模糊处理。
结束时,马特科夫斯基站起来,再次握手。
“谢谢你,史密斯先生。和你谈话很启发人。”
“我们会安排一名向导带领你参观马加丹。我希望你能看到我们建设的成果,而不仅仅是困难。”
他按了桌上的铃,门开了,一个军警拖着一大卷东西进来。
是一张巨大的熊皮,完整剥制,头部还保留着。
“一点小礼物。”
“鄂霍次克棕熊,去年冬天打的,穿着会很暖和。”
熊皮很重,毛发粗糙,处理得几乎没有异味。史蒂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谢。
“索科洛夫会送你回住处。好好休息,明天再参观。”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马加丹的街道上灯很少,大多数窗户黑着。只有少数几家酒馆里面传来模糊的人声。
索科洛夫带他来到一栋两层木屋,让他住在一楼的房间。房间里家具齐全,角落里有一个铁炉。
“向导在明早八点会来接您。”索科洛夫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我还是建议您晚上不要外出,为了安全。”
门关上。史蒂夫把熊皮扔在角落,坐在床上。他点燃炉子里的煤块,火焰升腾,驱散了一些寒意。
从背包里,史蒂夫拿出美国带来的香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让熟悉的烟草味暂时覆盖房间里的霉味。
笔记本摊在膝上,钢笔漱漱的划出字迹。
“今天见到了米哈伊尔·马特科夫斯基,马加丹自由邦的元首。他给了送了我一张熊皮。”
“他还问我是不是中情局,问我美国的生活。当我讲述父亲的故事时,他看起来还挺感兴趣的。”
“明天将参观马加丹。然后,继续向东。尤马舍夫说得对,这里和堪察加不一样,俄罗斯人不是个个都像那些水手直率豪爽。”
“我感觉马加丹是这附近唯一有人的地方,虽然听说附近还有几个村庄。不过那里实在太偏僻了。”
“总的来说,马加丹并不算太糟。虽然我希望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这里一样,但至少这里还有人烟,还有可以维持的秩序。”
“下一站,雅库茨克。”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马加丹的夜晚深沉而寂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快消失在风中。
史蒂夫合上日记本,掐灭烟,一头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