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堪察加的天色还是一片深蓝。史蒂夫被船舱外人的吆喝声吵醒。
他爬出窄小的吊床,推开锈蚀得咯吱作响的舱门,看到码头上几名水手正围着一台老式柴油发动机忙碌。
“早,美国人!”
昨天那个大胡子水手看到他,用沾满油污的手指了指旁边的木箱。
“早餐,上将交代的。”
木箱上放着两个铁皮罐头,一个是腌鲱鱼,另一个是某种肉罐头,标签糊的基本看不清。
旁边还有一片黑面包,硬得像木板,以及一杯热气腾腾的液体。
闻起来像茶,但颜色深得让史蒂夫清晰的知道这杯玩意绝对和茶沾不上半点关系。
他在箱子上坐下,学着水手们的样子,用黑面包蘸着罐头里的油脂,鲱鱼咸得发苦,让他直吐舌头。
那杯茶下肚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史蒂夫才意识到里面掺了伏特加。
“好喝吧?”
“我们叫它水兵咖啡。能让你暖和一天。”边上一个水兵咧着嘴笑道。
接下来的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罐头勺子刮擦铁皮和远处海浪的声音。六点差十分,大胡子水手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指向码头另一端。
“斯维特拉娜号来了,该出发了。”
那是一艘看起来比十月革命号年轻不了多少的运输船,约五十米长,船体上斑驳的油漆下露出深褐色的锈迹。
甲板上堆放着用防水布覆盖的货物,几个水手正在整理缆绳。
与太平洋舰队的战舰不同,这艘船至少看起来还在服役。烟囱冒着稀薄的黑烟,引擎低吼着。
“船长是格里戈里·波波夫”大胡子说。
“他是老水手了,跑这条线快十五年了。只要鄂霍次克海不翻脸,就能把你平安送到马加丹。”
史蒂夫背起背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太平洋舰队的钢铁墓园,早晨的雾让那些战舰的轮廓模糊不清。
尤马舍夫司令部的窗户暗着,上将大概还在休息。
“谢谢你们,”史蒂夫用他刚学会的蹩脚俄语说道。
水手们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大胡子伸出手,和他用力一握,油污沾染到了史蒂夫手上。
“活着回来,美国人。如果你能回来的话。”
运输船缓缓驶离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史蒂夫站在船尾,看着堪察加的海岸线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船向北航行,鄂霍次克海的灰色海水在船体两侧分开,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船长波波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男人,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待在驾驶室。偶尔他也会出来抽支烟,和史蒂夫一起站在船舷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海平线。
船航行至第三天,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起初只是零星的小块。越往北,浮冰越多,越来越大。
斯维特拉娜号开始在冰隙间穿行,船体不时与浮冰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马加丹。”波波夫突然说,指向左舷方向。
史蒂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起初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轮廓,随着船靠近,那轮廓逐渐清晰。
一栋栋的房屋形成建筑群,大多数是木制结构,只见得少数几栋混凝土建筑耸立其间。
码头比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更简陋,几根腐朽的木桩,一条摇摇欲坠的栈桥。没有军舰,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和驳船。
更远处,灰色的冻土荒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空融为一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后方山丘上的那座建筑,一栋三层楼的建筑,方方正正,毫无美感可言。
建筑顶部竖着一根旗杆,一面旗帜在寒风中飘扬。黄边白底,中间是一个盾形的图案,盾形中的人史蒂夫看不太清,大抵是某位东正教的圣人吧。
“马加丹自由邦,马特科夫斯基的地盘。”
船缓缓靠向码头。史蒂夫注意到码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大衣,戴着有护耳的皮帽。
他们站得笔直,手放在大衣口袋里。
“记住,”波波夫在史蒂夫下船前说。
“这里和堪察加不一样,”
“尤马舍夫是个水手,但马特科夫斯基是个政客。更糟的那种。”
舷梯放下,他踏上了马加丹的土地。
目前为止,史蒂夫所遇到的每一个码头的木板岁数似乎都比他大,他差点一脚踩个空。
那几个人朝他走来,为首的男人脸颊削瘦,眼神平静,如同冰封的海面。
“史蒂夫·史密斯先生。”
他的英语几乎没有口音,就是带着一点特殊的斯拉夫发音方式。
“我是安德烈·索科洛夫,元首办公室外事处主任。元首得知您的到来,希望与您会面。”
没有询问,只有陈述。史蒂夫注意到索科洛夫身后的两人,他们的手已经从口袋中抽出,垂在身侧。
史蒂夫没的选,他只好背好背包,跟着索科洛夫离开码头。另外两人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足够近以防万一,足够远以示尊重。
马加丹的街道比史蒂夫预想的要“活跃”,如果这个词适用于这样一个地方的话。
低矮的木屋排列在未铺砌的土路两旁,烟囱冒着稀薄的炊烟。偶尔有行人经过,裹在厚重的棉衣里,低着头,步伐匆忙。
街角有小摊,卖的东西很少,几颗冻蔫的卷心菜,几条腌鱼,用旧报纸包裹的黑面包。
但史蒂夫也注意到那些不协调的细节,他在一家酒馆外,看到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臂章的人正在殴打一名流浪汉。
“那是马加丹城的军警。”索科洛夫注意到史蒂夫的视线,语气平淡,“确保城市安全。”
“同时为社会不适应者提供必要的矫正。自由需要纪律,纪律保障自由。这是元首的教导。”
转过街角,史蒂夫很确信自己看见了劳改营。
它就在城市边缘,用带刺的铁丝围着。柱上挂着警告牌,里面有几排低矮的木棚。穿着灰色棉袄的人正在空地上劳动,用镐和铲子挖掘冻土。
守卫塔上站着人,肩上扛着步枪。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劳改犯的脸。
索科洛夫没有解释,他只是稍微调整了路线,让那场景更快地退出视野。
史蒂夫只希望这是他会在俄罗斯看到的最糟糕的东西。
他们最终来到那栋混凝土建筑前。门口站着更多穿黑色制服的人,但这里的军警明显装备更好,大衣更厚,枪看起来更新。
索科洛夫出示证件,守卫仔细检查了史蒂夫的文件,然后挥手让他们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