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金属的撞击声。几个水手正在拉起一网鳕鱼,银白色的鱼身在网中翻腾、挣扎。
渔网被卸在甲板上,鱼尾不断拍打着钢板,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看见那些鱼了吗?”尤马舍夫说。
“这是我们三分之一的给养。另外三分之一来自走私。”
“日本渔船的过路费,美国罐头换柴油的交易。至于最后三分之一……”
“来自那些不愿意缴税的船只。”
“毕竟,每个人都要吃饭,每艘船也都需要柴油。”
尤马舍夫没有用“海盗”这个词,但史蒂夫听懂了。
他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传闻——太平洋舰队早已名存实亡,如今不过是一群盘踞在堪察加半岛、靠劫掠为生的海上流寇。
但眼前的尤马舍夫,这个军装笔挺、谈吐间依然保持着某种旧时代军人仪态的老人,让他很难将那些传闻与真人联系在一起。
参观持续了两个小时。令史蒂夫惊讶的是,尤马舍夫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
他介绍着每一艘还能动起来的船:这艘驱逐舰的锅炉还能用,那艘巡洋舰的雷达是三年前从一艘日本商船上拆的,这艘潜艇理论上还能下潜,但已经十年没试过了……
“我以前听说堪察加半岛上的经济全靠海盗活动来维持,”史蒂夫在日记上写道,“但我不认为像尤马舍夫上将和那些水手这样的好汉会干这种活计。”
“不过,我想每个人都需要吃饭。”
水手们偶尔聚拢过来,好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水手突然用蹩脚的英语说:
“十月革命的抛还能哒!去连涡们还试过!”
然后他被同伴笑着拉走了。但史蒂夫注意到,那年轻人说话时,周围几个老水手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低头摆弄手里的工具,有人只是沉默地抽着自制的烟卷。
介绍结束,史蒂夫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太平洋舰队的舰船状态、补给情况、人员编制的粗略估算。
但他也注意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空缺,没有像样的维修船坞,码头上除了几艘小炮艇,没有任何商船。
整个基地像一座孤岛,靠着不确定的劫掠和以物易物,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存在。
史蒂夫合上了笔记本。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对一个陌生人,一个美国人?”
尤马舍夫停下脚步,又点燃一支手卷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因为你是十几年来,第一个自愿来到这里的外国人。”上将缓缓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不是CIA的探子,不是日本人的商业间谍,也不是那些想来捞一笔的秃鹫。
只是一个带着笔记本、眼睛里有太多疑问的年轻人。这让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战争还没开始时,我们以为自己能建设一个新世界。那时候我们从符拉迪沃斯托克驶向太平洋,船是新造的,旗帜是鲜红的,水兵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天真。”尤马舍夫苦笑一声。
沉默笼罩了他们。
“一九五四年春天。”尤马舍夫望着远处海面上驶过的船只,突然说道。
“我们的潜艇在白令海峡发生故障,我们发出求救信号,用的是明码。”
“整个太平洋都知道我们在哪里,都知道我们快死了。”
“来救我们的是一艘美国驱逐舰。他们放下小艇,送来备用零件、抗生素,还有新鲜苹果。”
“你能想象吗?在美日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在核弹随时可能落下的年代,一群美国水兵冒着风险,把苹果递给我们的水兵。”
“我们活了下来。”尤马舍夫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依然锐利,“那艘老潜艇现在还在服役,虽然它只能沿海岸线巡逻,引擎输出功率也只剩百分之四十。”
也许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但在此情此景下,史蒂夫宁愿选择相信这些人是被困于此的守卫者,而非劫掠者。
“你要去马加丹?”尤马舍夫突然转换话题。
“是的,我的签证——”
“明天早上六点,斯维特拉娜号运输船出发去鄂霍次克海,可以带着你。船长是我的老部下,会在马加丹让你下船。”
尤马舍夫从军装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找了个木箱垫着,用钢笔快速填写,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印章,哈了口气,用力盖下去。
“这比你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等不定期的商船安全得多。那些船……”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史蒂夫接过文件。那是一张航行许可证,目的地马加丹,签发单位是“联盟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印章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镰刀锤子的轮廓,以及环绕的俄文字母。
“为什么这么帮我?”史蒂夫轻声问。
尤马舍夫直视他的眼睛。那一刻,史蒂夫在这位老水手的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
骄傲,疲惫,不甘,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
“也许我只是希望有人能记住。”
“记住这里曾经有一支舰队。记住这些人。”
“他们不是海盗。或者说,不只是海盗。他们是水兵,是工程师,是还在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秩序的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
“马加丹和这里不一样。那里有真正的军阀,有束棒分子,有日本人的顾问。”
“还有美国人,不过是你可能不太想遇到的那种美国人。”尤马舍夫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微笑。
“那里的人不一定都像我这样,对带着笔记本的天真年轻人有好感。”
尤马舍夫向史蒂夫伸出左手,史蒂夫也伸出手,回握住。
上将的手粗糙、有力,像堪察加的岩石。
尤马舍夫转过身,朝着一栋低矮的司令部建筑走去。步伐缓慢,靴子在积雪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如果你将来真的写出关于这里的文章,请诚实些。”
“好与坏,荣耀与耻辱,都诚实些。至少让我们曾经存在过这件事能被记住。”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军大衣的下摆随着海风翻飞。
史蒂夫站在码头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又掏出笔记本,记录下他所认知的一切:
“1962年,我在堪察加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见到了太平洋舰队的残骸,和它可能的最后一位指挥官。”
“他让我诚实地记住。但诚实是什么?是我看到的锈蚀的船体,是传闻中的海盗行径,还是码头上那些水手粗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