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加丹的酒馆低矮而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酒精和狐臭味混合而成的气味。
史蒂夫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瓶喝空的酒。
这两天以来,一位向导带着他参观了马加丹的一切成就。
新建的学校,修复的医院,还有那些集体农场。每到一处,人们都站得笔直,用排练过的语言讲述着马特科夫斯基元首带来的稳定与繁荣。
“再来一杯?”
酒保是个独眼老人,右眼用黑色眼罩遮着。
史蒂夫点点头,推过几个硬币。老人在柜台下摸索一阵,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倒了小半杯无色液体。
“真正的伏特加。不是外面卖的那种用工业酒精兑的垃圾。”
酒很烈,但干净。史蒂夫咳了两声,老人咧开缺牙的嘴笑了。
“美国人,对吧?”他压低声音。
“从你的长样就知道, 白白净净的,你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史蒂夫没有否认。
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几个矿工模样的人正在玩牌,另一边坐着一个穿褪色军大衣的男人,独自喝着酒。但没有人注意他们。
“来这里做什么?”
“旅游?马特科夫斯基的新把戏?”老人擦着杯子,动作缓慢。
“算是。”
“那你可算是来错地方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除非你喜欢看人挨饿还要假装幸福。”
史蒂夫沉默片刻,“我刚从堪察加来,太平洋舰队那边。”
“尤马舍夫?”老人眼睛微微眯起,“那个老将军还活着?”
“有意思。不过至少他是个真军人,不像这里……”
“……满嘴谎话的政客。”
“你认识他?”
“四十年代在舰队服役过。那时候我们还是盟友,和你们美国人一起打日本人。”
老人倒了两杯酒,自己拿起一杯,“后来一切都变了。舰队没了,国家没了,只剩下这个。”
他做了个手势,包含酒馆,包含门外的马加丹,包含整个冻土荒原。
门外突然传来靴子踩踏木板的声音,老人迅速收起那瓶真正的伏特加,换上另一个满是污渍的瓶子。
门开了,两个军警走了进来。他们扫视一圈,目光在史蒂夫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走向柜台。
“登记簿。”为首的那个简短地说。
老人默默递出一个笔记本。那人翻看,手指划过名单。
“阿列克谢昨晚怎么没来?”
“他病了,长官。发烧。”
“生病需要医生证明。没有证明,就是逃避社区劳动。”
“明天让他去劳工处报到,带上三天口粮。”
“可是长官,他真的——”
“这是规定。”声音冰冷。
他们离开后,老人慢慢收起登记簿,摇了摇头。
“看到了吗?这才是马加丹。”
史蒂夫喝光杯中的酒,灼热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我明天走,去雅库茨克。”
“那地界比这里好一点,但只是一点。至少他们不会因为发烧罚你三天口粮。”
他凑近些,向史蒂夫招招手。
“如果你真的想看看俄罗斯,真正的俄罗斯,最好别只看他们给你看的。”
史蒂夫点点头,又放了几枚硬币在柜台上。老人没有收。
“留着吧,小伙子,路上还得用。”
第二天清晨,史蒂夫在军警的护送下离开马加丹。
没有告别仪式,马特科夫斯基没有出现,索科洛夫也只是在城门口简单检查了文件,点点头,挥手放行。
“元首祝您旅途顺利。”
那辆将带史蒂夫前往雅库茨克的卡车停在城外,是辆老旧的嘎斯卡车,帆布车篷上打满补丁。
司机是个小个头男人,看到史蒂夫只是点点头。
“路上三天,如果不下雨。”
他用生硬的英语和史蒂夫说着,“如果下雨,四天。如果车坏了,更久。”
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裹着厚皮毛外套的老妇人,抱着一只编织袋;一个年轻人,看样子二十出头,脸色苍白,不停咳嗽。
史蒂夫爬上车,在硬木长凳上坐下。卡车引擎发出轰鸣,缓缓开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马加丹,元首的那栋办公楼清晰可见,顶部的旗帜依旧飘扬。
卡车颠簸着驶上土路,城市消失在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针叶林和冻原。
………………
三天后,卡车在一条河边停下,司机把车熄了火。
“这里是边界,我不能过去,那边就是雅库特了。”
马加丹和雅库特的边界是阿尔丹河,河不宽,但水流湍急,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
对岸有几栋简陋的木屋,屋顶上竖着天线。一面旗帜也插在屋顶上,白绿两色,中间有个奇怪的图案。
“那边,走过去。他们会检查你。”司机指向一座木桥。
史蒂夫背起背包,跳下卡车。老妇人和咳嗽的年轻人也下了车,但没有过桥的意思,而是走向河边的一处小聚居点。
司机调转车头,按了声喇叭,算是告别。
木桥在脚下摇晃。走到一半时,对岸的木屋里走出两个人,穿着深绿色大衣,戴着毛皮帽,肩上背着步枪。
“站住!”
史蒂夫停下。两人走近,步枪没有对准他,但也没有放下。
“外国人?”
年长的那人问,眼睛盯着史蒂夫的背包。
“是的。史蒂夫·史密斯,我来旅游。”史蒂夫尝试着用半生不熟的俄语回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那个差点笑出来,但被年长的瞪了一眼。
“文件。”
史蒂夫递出护照和马特科夫斯基签发的通行证。
两人仔细检查,翻看每一页,对着光看印章,低声用俄语交谈。然后年长的那个指了指木屋。
“进去,等着。”
木屋里比外面暖和,有个铁炉子烧着火。墙上贴着地图,桌子上堆着文件,角落里有两张简陋的床铺。
年轻的那个守卫留在外面,年长的跟进来,关上门。
“坐。”
史蒂夫坐下。年长的守卫坐在对面,把护照和文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打量着他。
“从马加丹来?”
“是的。”
“马特科夫斯基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但他知道我离开了。”
守卫点点头,表情复杂。“为什么来雅库特?”
“我想看看俄罗斯,真实的她。”
“真实的样子?那你应该去莫斯科,如果还能去的话。”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听着,小子。我不知道你是真的疯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但这里是萨哈共和国,不是马加丹那些束棒小丑的地盘。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你懂吗?”
“我懂。”
“我不觉得你懂。”守卫弹了弹烟灰。
“但没关系。你看起来不像间谍,间谍不会这么显眼。”
“而且你的文件齐全,马特科夫斯基的签名是真的,虽然那混蛋的签名不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