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
细密,冰凉,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破碎的街道,稀释了地上凌乱的水洼里那一点点未曾干涸的暗红。金色光屑般的魔力残渣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沉降,附着在碎裂的砖石、倾倒的杂物,以及三个呆立原地的少女身上。
巴麻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金色的缎带无力地垂落在她身侧,有些甚至软软地搭在潮湿的地面,沾上了泥污,她也浑然不觉。
雨水打湿了她蜜糖色的卷发,一缕缕贴在苍白失色的脸颊。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高坂贡和爱生眩消失的那个街角,目光空洞,仿佛要将那片虚空望穿。
缠绕在她小腿和手臂上的、由高坂贡最后爆发制造出的金色藤蔓束缚,正在失去魔力支撑后迅速淡化、消散,化作点点光尘混入雨丝。
可她感觉不到束缚解除的轻松,只觉得另一种更沉重、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无形枷锁,骤然勒紧了她的心脏,她的喉咙,她所有的认知。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为他包扎伤口,曾为他冲泡红茶,曾在他睡着时轻轻为他掖好被角,也曾优雅而坚定地挥舞缎带,将威胁他的魔女撕碎。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的保护者,是他在这危险世界里可以安心依靠的港湾。她以为她了解他——那个有些慵懒、是不是也勤劳,随遇而安、能力时灵时不灵、需要被照顾的后辈。
可是刚才……
那精准破开她精心编织的“摇篮”的力量……
瞬间爆发、数量惊人、完全超出她认知范畴的金色狂潮……
那种将她们三人同时短暂压制、只为争取一线逃脱之机的、近乎冷酷的战斗计算……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高坂贡吗?
那个会在她公寓沙发上抱着抱枕睡着、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的少年?
那个吃她做的蛋包饭时会眼睛微微眯起、用慢吞吞语调说“好吃”的少年?
那个总是带着点不紧不慢,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叹口气再说的少年?
“假的……”
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被雨声轻易吞没。
“都是假的……”
她猛地摇头,湿发甩出细碎的水珠,蜜糖色的眼睛里涌上激烈的、近乎癫狂的否定情绪。
“贡君他……怎么可能……他明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语无伦次。
“喂!麻美!”
杏子烦躁的声音打断了她。红发少女早已用力挣开了身上残余的金色光带,链枪杵在地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不像巴麻美那样失魂落魄,但赤红的瞳孔里也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被愚弄的恼怒。
“你还没看明白吗?!”杏子指着地上那些正在彻底消散的金色光尘痕迹,那些被高坂贡的缎带粗暴犁过、留下焦痕和裂痕的地面。
“那小子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不是的!”
巴麻美骤然提高声音反驳,转头看向杏子,眼神尖锐。
“杏子你不懂!贡君他……他只是……只是被逼急了!是那个小偷!一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暂时强化了他!或者……或者是幻象!对!是幻象!”
她越说越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里燃起一种病态的希望之光。
“一定是她!那个躲在暗处的‘旁观者’!她最擅长操纵光线和感知!刚才那些……那些夸张的攻击,一定都是假的!是为了吓住我们,好让他们逃走!贡君他……他不可能有那种力量!他如果有……他为什么之前从来不用?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他?为什么……为什么在我身边的时候,他从来没有……”
她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用这个漏洞百出的理由说服自己。
幻象?什么样的幻象能精准地点破她缎带囚笼最核心的魔力节点?什么样的幻象能产生那样实质性的、几乎要将她骨头勒断的束缚力?什么样的幻象,能让高坂贡在爆发的瞬间,脸上露出那种混合了极致痛苦与决绝的、真实到令人心悸的表情?
杏子看着她自欺欺人的样子,胸口堵着一股闷气,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狠狠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碎石滚进浑浊的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幻象?呵。”她冷笑一声,声音干涩。
“真狼狈啊,巴麻美……呢还是不敢相信吗。”
巴麻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要我说他一直在装。”
杏子咬着牙,说出了巴麻美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在老子面前,在你这‘温柔学姐’面前……那副半死不活、人畜无害的样子,全他妈是装的!”
她想起之前训练时他那总是“差一点”的反应,想起战斗中他那看似“运气好”才躲过的攻击,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再次涌上。
“这混蛋……把我们当猴耍吗?!明明上次轮回不是这样的……”杏子越说越小声……
“为什么……”
巴麻美像是没听到杏子的呢喃,眼神涣散地继续低语。
她无法理解。在她的认知里,她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她的庇护是坚固无比的。他理应感到安心,理应依赖她,理应……将他的一切都展露在她面前,包括他可能隐藏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个巨大的、残酷的“惊喜”,将她的认知和自信砸得粉碎。
“因为他信不过你!信不过我们任何人!这还看不出来吗?!”
杏子吼道,但吼完之后,她自己心里也莫名一空。真的……只是信不过吗?那小子最后爆发出的力量虽然惊人,但仔细回想……那铺天盖地的金色藤蔓,目的似乎仅仅在于“束缚”和“压制”,没有任何一道是真正带着杀意袭向要害的。甚至他破开囚笼的那一击,也巧妙地避开了可能直接伤到巴麻美的方向。
如果他真有杀心,以那种爆发的突然性和力量,她们三人,至少会有一个重伤。
但他没有。
他只是想逃。不惜透支自己,制造混乱,只为挣脱她们,逃向那个叫爱生眩的女生身边。
这个认知,让杏子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愤怒之下,似乎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被排除在外的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