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说了什么?
他在开玩笑的吧……
一定是开玩笑的……
为了从她们手里逃出来,为了保护我,为了那根本算不上成功的“报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然后,在失去意识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
“让你帮我‘轮回’。”
让我……杀了你?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是因为……信任我吗?信任到可以把终结自己这一次生命的选择权交给我?还是说你在怪我呢?,他没怪我,他不会这样,我怎么办……
还是因为……你觉得,除了这个办法,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因为我看到的那些“坏未来”?因为她们无休止的追逐和扭曲的“爱”?因为这一切让你感到的……绝望?
爱生眩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怀中少年苍白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那点慵懒或无奈的生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的平静。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拂过他冰冷的脸颊,拂过他干涸血迹的嘴角。
触感冰凉。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剧痛、怜惜、恐惧、以及某种阴暗粘稠情感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心中最后的堤坝。
如果……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幽幽响起,带着诱惑的、甜蜜的毒性。
如果你真的按他说的做了,帮他‘轮回’……然后呢?下一次轮回,你能保证比这次做得更好吗?能保证不会再次看到他被伤害、被囚禁的未来吗?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个你来不及的时刻,再次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吗?
不……不能保证。她看到过太多糟糕的未来了。三十七种计划全部失败。而直接对抗的结果,就是他现在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怀里。
那么……为什么还要重复这绝望的循环呢?
那个声音继续低语,如同魔鬼的叹息。
爱生眩的瞳孔微微放大,绿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质、扭曲。她抚摸着高坂贡脸颊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你拥有‘剪辑’的能力啊,眩。你能剪断不好的未来,能抹除不愉快的记忆……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剪断那些总是试图将他夺走的‘联系’?是不是可以……在他心里,‘剪辑’出一个只容得下你的位置?
只要让他接受我就好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脑海。
只要让他那双总是看着别人、总是因别人而疲惫受伤的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
只要让他除了我以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选择。
没问题的……这样就没问题的……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平缓下来,眼泪也止住了。脸上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那团扭曲的幽火在疯狂燃烧。
她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高坂贡冰冷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这样一来……你就再也不会受伤了……”
“可以和我……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永远……永远……”
然而,就在这病态而甜蜜的幻想即将将她完全吞噬的下一秒,高坂贡手臂上那渗出的、温热的鲜血,沾染到了她的手指。
那真实的、代表着痛苦与伤害的触感,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海中逐渐成型的黑暗迷雾。
“不……!”
爱生眩猛地直起身,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惊恐地看着自己指尖的猩红,又看看昏迷不醒的高坂贡。
我在想什么?!
我刚才……在想什么?!
怎么能……怎么可以有那样的想法?!
那是高坂君啊!是我想要保护的人啊!我怎么能……怎么能想象着去控制他、去剥夺他的意志、去……去把他变成只属于我的……
剧烈的恶心感和自我厌恶翻涌上来,让她几乎要呕吐。她拼命摇头,绿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可是……
另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反驳。
可是看着他这样……看着他被她们逼到绝境,看着他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回去……除了那样……我还能怎么做?
我还能怎么……真正地保护他?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厮杀,将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她看着高坂贡,看着这个她观察了无数轮回、记录下点点滴滴、最终鼓起全部勇气“偷”出来的人,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交织成致命的毒藤,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她们就是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他非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拥有看到未来的能力,却还是无法改变这糟糕的现状?
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伤、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拜托我去杀死他?
无数个“为什么”如同潮水般涌现,疯狂冲击着她的理智。每一个“为什么”都找不到答案,每一个“为什么”都让她更清晰地看到那条通往黑暗深渊的路,以及那条路上,似乎唯一能“拯救”他、也“拯救”自己的……扭曲的“希望”。
已经……报复完了啊……
她颓然地想,身体脱力般微微佝偻。
虽然代价……太大了……
可是看着这样的他……
她伸出手,再次轻轻触碰他染血的手臂,指尖传来的温热和湿润,刺痛了她的眼睛。
早知道……
早知道会让他变成这样……
我宁愿……
宁愿从来没有开始过什么‘报复’……
宁愿……用我自己的方式……从一开始就……
最后那个念头没有完整浮现,但它的阴影已经足够庞大,足够将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正常”的微光,彻底吞噬。
桥洞外,河水沉默地流淌,倒映着破碎的、晃动的城市灯火。
桥洞内,只有昏迷少年的微弱呼吸,和一个跪坐在他身旁、深陷于自我毁灭与病态救赎的泥沼中、眼神逐渐被幽暗与偏执彻底浸染的少女。
雨水,似乎又要开始下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沉重的、仿佛预兆着什么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