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记灌注了剩余全部魔力与某种破釜沉舟心意的反击,如同困兽最后的撕咬般绽放时,战局在瞬间被推向了一个谁也未曾料想的顶点。
高坂贡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那金色缎带牢笼即将彻底合拢、将他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最后一刹,他手中那把已然出现裂痕的油纸伞,伞尖骤然迸发出一抹凝练到极致、几乎要刺破这柔软黑暗的金芒。
没有华丽的招式名称,没有气势磅礴的怒吼。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闷哼,以及伞尖精准无比地点在缎带囚笼那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因高速编织而必然存在的、最脆弱的魔力节点上。
“嗤啦——!”
并非布料撕裂的声响,更像是某种坚韧能量结构被强行瓦解的哀鸣。那密不透风的、代表巴麻美绝对掌控欲的金色牢笼,从伞尖所触之点开始,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随即在巴麻美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轰然炸裂成漫天飘飞的金色光屑!
光屑如雨纷扬,尚未落尽,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景象接踵而至。
破笼而出的高坂贡,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刚才那一下透支巨大。但他那双总是显得慵懒或疲惫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决绝的、近乎自毁般的火焰。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或许他也给不起了。左手猛地向前一挥,五指狠狠攥紧,仿佛要将空气中最后的魔力也榨取出来。
“缚!”
沙哑的喝声短促而用力。
不再是单一的缎带,不再是精巧变幻的武器形态。从他身后、从他身侧、甚至从他脚下的阴影里,无数道金色的光芒喷涌而出!
它们数量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无视了精准操控,只追求最极致的覆盖与缠绕。如同金色的狂潮,又像骤然张开的捕食者巨网,朝着距离最近的巴麻美、杏子,以及刚刚挣脱部分锁链的沙耶香,铺天盖地席卷而去!
“什么?!”
杏子惊怒交加,赤红链枪舞成一片光幕,斩断一根又一根缠绕上来的金芒,但数量太多了,斩之不尽,更多的藤蔓从刁钻的角度缠向她的手腕、脚踝、腰身。
“贡君!住手!你的身体——!”
巴麻美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全部的从容,带着一丝惊恐的颤抖。她试图操控自己的缎带进行防御和反制,但高坂贡这完全不计后果、近乎自毁式的爆发,产生的魔力乱流和数量压制,竟一时让她精妙的操控出现了凝滞。几道格外粗壮的金色藤蔓趁隙缠上了她的手臂和小腿,那束缚的力量大得惊人。
沙耶香更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更多的金色藤蔓淹没,军刀脱手,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微微挣扎的金色茧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狂暴,完全违背了高坂贡之前展现出的那种精妙、节省的战斗风格。这不像战斗,更像是一场悲壮的、燃烧自己的最后烟火。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少年,在金色狂潮席卷而出的同时,身体便已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他看也不看那被暂时困住、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的三人,猛地转过头,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同样被这变故惊呆的爱生眩低吼:
“眩——!我们走!!!”
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爱生眩绿色的瞳孔猛地一颤,瞬间从震撼中惊醒。她看到了高坂贡嘴角的血迹,看到了他眼中那簇即将熄灭的火焰,看到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任何犹豫,她咬紧牙关,手中金色剪刀交错一挥——“剪辑”能力作用于光线与空间感知,为他们逃离的路径制造出更强烈的视觉扭曲和误导。
她冲上前,用自己远比他娇小的身躯勉强撑住他大半重量,绿色魔力包裹住两人,朝着战局之外、朝着那条穿过旧商业区的河道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贡君——!!!”
身后,传来巴麻美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般的呼喊。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计划被打乱的慌乱,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执念。金色藤蔓在她的挣扎下剧烈抖动,明灭不定。
“混蛋小子!你他妈……给我回来!”
杏子的怒吼被更多缠绕上来的藤蔓闷在了里面,她气得眼睛赤红,链枪疯狂撕扯,却一时难以脱身。
不远处,晓美焰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些原本缠绕着她的、由高坂贡之前分心制造的金色大网,此刻已在她周身浮现的、极其微弱的时间停滞波动中,缓缓化作光点消散。她没有转动盾牌去启动更大范围的时间停止,只是任由那些光点飘散,仿佛那激烈的战斗、狼狈的逃脱、同伴们声嘶力竭的呼喊,都只是舞台上一幕与她无关的戏剧。
紫色的长发在带着水汽的微风中拂动,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坂贡和爱生眩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三个在金色藤蔓中奋力挣扎的“同伴”。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或者说,是某种计划之内的漠然。
直到高坂贡和爱生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也没有去挣脱身上最后几缕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带。
“唉……看来要下次轮回见了……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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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带着淤泥和水草的气息,穿过桥洞,发出空洞的呜咽。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水面上投下破碎摇晃的光影,与桥洞内浓重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爱生眩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才将完全失去力气的高坂贡带到了这个废弃桥墩下的隐蔽角落。一脱离追击的紧张状态,强撑着她的那口气瞬间泄去,她腿一软,和高坂贡一起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哈啊……哈啊……”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火烧火燎。绿色魔力散去,变回普通校服的模样,但那身衣服早已被汗水和泥污浸透,狼狈不堪。
她顾不上自己,慌忙扶住瘫软下去的高坂贡。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瘦削的肩上,呼吸微弱而急促,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方才强行爆发时嘴角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的痕迹,刺眼得让她心脏绞痛。
手臂上原本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正缓慢地渗透绷带,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高坂君……高坂君!”
爱生眩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检查他的伤势,却又怕碰疼他,手指悬在空中颤抖。
“你怎么样?别吓我……回答我啊……”
高坂贡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困难地,掀起一条缝隙。视线涣散,几乎无法聚焦。他看到了爱生眩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恐与担忧的脸,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真好。
至少……这次,有人会为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为了囚禁他,不是为了占有他,只是单纯地……担心他会不会死。
一种荒谬的、带着苦涩的暖意,混着剧痛和极致的疲惫,冲刷着他几乎要罢工的意识。
嘴唇翕动了几下,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气若游丝地吐出破碎的字句:“眩……”
“我在!我在!”爱生眩连忙凑近,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唇边。
“……对不起……连累你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看来……‘报复’……很成功啊……”
“别说了!别说了!我们先想办法……”
爱生眩的眼泪终于滚落,滴在他冰冷的脸上。
高坂贡的视线更加涣散,仿佛在看向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地方。他聚集起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那个在逃跑路上,在意识模糊中,反复盘旋的、绝望的念头。
“……如果……撑不住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摩擦。
“……就……让你……帮我……‘轮回’吧……”
爱生眩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锥刺穿了心脏,血液在刹那间冻结。
“轮回”……
他说的“轮回”……
在无数轮回的记录里,在他们共同知晓的语境中,在那只有她能完成的“剪辑”能力的某种极端应用下……
那意味着——
杀死他。
让他被动触发回溯的能力,用最残酷的方式,开启下一次不知终点的轮回。
他……在拜托她……杀了他?
“不……!”爱生眩猛地摇头,绿色长发甩出凌乱绝望的弧度,“不!不行!我做不到!我怎么能……怎么能……”
然而,高坂贡已经听不到她的拒绝了。
那句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心神与气力。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毫无反应的昏迷之中。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爱生眩身上,冰冷而沉重。
桥洞内,只剩下河风的呜咽,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以及爱生眩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
“高坂君……?”她试探着,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
“高坂君……!”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
依旧只有沉默,和他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爱生眩呆住了。她维持着支撑他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奔涌,划过她沾满污迹的脸颊,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更深暗的湿痕。
“高坂贡……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