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橡木镇边缘的废弃仓库,化身为“默然网络会所”的窗内,魔法灯带的光芒稳定而柔和,是这片黑暗中唯一、也是格格不入的光源。
卡洛斯跪坐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背靠着发光的终端基座,厚厚一叠粗糙的树皮纸摊在膝头,炭笔在纸上划出急促而连绵的“沙沙”声。他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光芒。饥饿、干渴、疲惫……所有生理上的不适,都被脑海中翻腾的、关于那个名为“秦”的异界文明的宏大构想所淹没。
他正在撰写他生命中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份“论文”——《论异界文明“秦”的初期发展战略与奇观建造效益分析——基于一次沉浸式模拟的观察报告》。
“生产力……必须与人口增长相匹配……奇观加速公式的推导……科技树的‘攀爬’效率与‘尤里卡’(他如此理解)触发的关联性……” 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完全陌生的术语,笔下却飞快地书写着精灵文字,夹杂着自创的符号和简陋的图表。他试图用精灵魔法理论中的“元素潮汐”来解释“宜居度”,用矮人工程学的“负载与应力”来类比“住房”与“人口”的关系,甚至引用了某本失传古籍中关于“地脉节点”的记载,来推测“自然奇观”为何能提供全球性增益。
他的推论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令人啼笑皆非的误解,但那份试图用毕生所学、去解构、消化、并构建一套全新知识体系来理解那一个小时“神启”般体验的努力,是无比真实而炽热的。对他而言,这不再仅仅是为了换取“探索时间”的交易,而是一场关乎真理的朝圣,一次智慧的远征。
林暄(女)坐在吧台后,就着魔法灯的光芒,慢条斯理地翻阅着系统附带的一本《本位面基础草药图鉴》(也是新手礼包之一)。她的意识则与默然(男)同步,一部分“看”着门外寂静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灯火,一部分“听”着卡洛斯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激动地倒吸冷气或恍然大悟的低呼。
【系统提示:持续接收高质量‘深度思考’、‘知识重构’、‘强烈求知欲’情绪。情绪币+5,+3,+8……】
【情绪币累计:27。解锁新成就:异界学阀的诞生(雏形)。获得奖励:基础饮品配方-‘清心茶’(具有微弱凝神、缓解精神疲劳效果)。】
“清心茶……正好。” 林暄(女)瞥了一眼角落里水壶下微弱的魔法火焰(系统出品,节能环保),又看了看卡洛斯那几乎要冒烟的脑袋,觉得这奖励来得及时。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窗外,橡木镇彻底沉入梦乡,连最晚归的醉汉喧哗也早已平息。只有风掠过屋檐和远处矿洞的呜咽,衬得网吧内越发寂静。卡洛斯偶尔会停下来,揉着发酸的手腕和干涩的眼睛,喝一口林暄好心提供的清水,但目光很快又会变得锐利,重新投入那浩瀚的“文明推演”之中。
默然(男)始终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呼吸微不可闻。只有林暄能同步感知到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正捕捉着方圆百米内的一切细微动静——夜行动物的窸窣、风吹草动、乃至极远处守夜人模糊的咳嗽。
“砰!砰!砰!”
粗暴、毫无节制的砸门声,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猛然打破了这片专注的宁静。木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个粗嘎、含糊、充满酒气和暴戾的吼叫声穿透门板:
“开门!妈的……格老子的!听说这破地方有……嗝……有不要钱的乐子看?快给老子开门!不然砸了你这破门!”
卡洛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难看的痕迹。他惊惶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看向门口,又下意识地望向林暄。深夜里,在这种偏僻地方,被醉汉砸门,对任何一个落单的精灵(尤其是他这样落魄的)来说,都意味着极大的危险。
林暄(女)合上手中的图鉴,脸上那丝慵懒瞬间消失,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营业式表情。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意识)对默然(男)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指令:【太吵了,清静点。】
默然(男)抱着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就在那醉汉似乎等得不耐烦,抬脚准备猛踹的刹那——
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醉汉一脚踹空,力道用老,庞大的身躯顿时向前踉跄扑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内景象,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并不特别粗壮的手,如同铁钳般,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他刚刚扬起、尚未落下的脚踝。
那手冰冷,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醉汉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从脚踝传来,天旋地转!
“呜啊——!”
短促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痛呼刚冲出喉咙,就戛然而止。他近两百斤的壮硕身躯,像一只被无形大手随意抡起的破麻袋,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噗”的一声闷响,脸朝下重重拍在门外冰冷的泥地上。尘土飞扬,几颗带血的碎牙混着泥浆崩飞出去。
他腰间的缺口短斧,“哐当”一声掉落在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安静。除了那声闷响和短促的痛呼,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卡洛斯只看到门似乎开了一下,然后那凶神恶煞的醉汉就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甚至没看清默然是怎么动的。
默然(男)依旧站在门内阴影的边缘,仿佛从未离开过原来的位置。他甚至没有多看门外那摊烂泥一眼,只是平静地抬脚,用靴尖轻轻一挑。
那柄缺口短斧凌空飞起,被他随意地用两根手指捏住斧刃。他手腕微动。
“嗖——夺!”
短斧化作一道模糊的乌光,擦着醉汉的光头皮(距离不到一寸),深深钉入了他脑袋旁边的泥地,直没至柄!斧柄兀自嗡嗡震颤,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太阳穴。
醉汉被摔得七荤八素,鼻血长流,剧痛和恐惧让他酒醒了大半。他晕头转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门内阴影中,那双平静无波、深邃如寒潭的漆黑眸子。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厌烦,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待路旁石砾般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凶狠的眼神都更令人胆寒。醉汉所有的蛮横、嚣张,瞬间被这眼神冻成了冰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裤裆一片湿热。
“滚。”
默然(男)开口,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陈述“天黑了”这个事实。但落在醉汉耳中,却如同死神的低语。
醉汉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甚至不敢去捡那近在咫尺的斧头,像只受惊的肥硕虫子,以惊人的速度蠕动着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淡淡的尿骚味。
默然(男)这才缓步走出,弯腰,用两根手指,像拈起一片落叶般,将深陷泥地的斧头拔出。他看了看斧刃上的污迹,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手一掷。
“夺!”
斧头化作乌光,这次精准地钉在了十米外、街对面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入木近半,斧柄剧烈颤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回门内。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稳稳地关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网吧内,重归寂静。只有魔法灯带柔和的白光,以及卡洛斯那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他脸色惨白,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重新闭目靠在门边阴影里、仿佛从未动过的默然(男),又看看神色如常、甚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的林暄(女),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保安……就这么……随手把那个壮汉扔出去了?像扔一袋垃圾?那斧头……那眼神……
巨大的震惊和后怕,让他握着炭笔的手抖得厉害。
“一点小麻烦,处理了。” 林暄(女)放下杯子,对卡洛斯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刚拂去一粒灰尘,“没吓到你吧,卡洛斯先生?继续你的报告吧,时间不等人。”
“啊?哦、哦!” 卡洛斯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太大。他偷偷抬眼,又瞥了一眼门边阴影里那道沉静的身影,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但奇异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在这种偏僻危险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可怕的保镖……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纸上。但关于“秦”的军事策略部分,他笔下不自觉地带上了对“绝对武力威慑”和“高效清除威胁”的新理解……
后半夜在卡洛斯时而专注、时而走神的书写中过去。当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写下了最后一个精灵符文,长长地、近乎虚脱地舒了一口气。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张堆在膝头,仿佛有千斤重。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和成就感的空虚袭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因为久跪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捧着那叠沉甸甸的“论文”,走到吧台前,恭敬地、带着一丝忐忑地递给似乎一夜未眠、依旧精神不错的林暄。
“林、林暄女士,我……写完了。请您过目。”
林暄(女)接过,快速“翻阅”(实则在默然视角下早已看完),点了点头:“合格了。兑换三小时。现在用吗?”
“用!现在就用!” 卡洛斯毫不犹豫,疲惫一扫而空,眼神重新燃起火焰。
他坐回终端前,再次进入《文明VI》的世界。当熟悉的音乐响起,当“秦始皇”的伟岸身影再次出现,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游子归乡。这一次,他的操作更加沉稳,规划更加长远,带着一种“历经磨难、终获至宝”的珍惜感。
林暄(女)则走到后面小厨房,用新解锁的“清心茶”茶叶,泡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卡洛斯手边。
“试试这个,提神。”
卡洛斯道谢接过,清冽微苦的茶香让他精神一振。他抿了一口,清凉感顺着喉咙滑下,仿佛洗涤了熬夜的疲惫。他感激地看了林暄一眼,更专注地投入了他的“千古一帝”大业。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橡木镇苏醒的嘈杂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默然网络会所”异世界营业的第二天,在第一位“学者型网瘾患者”卡洛斯重归文明怀抱的键盘鼠标声中,平静地拉开了序幕。而这份平静,不知又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