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踏进宅邸,老者便听到爽朗的笑声。
“国相在家里可干了件大事啊。”
黑衣的将军身杆笔直,声如洪钟。
老者心微微一动,脸上依旧不露声色。
“将军又取笑我这个老东西了。”老者摇着头苦笑。“这把年纪,哪还有什么大事可做。”
“这稀罕的花儿,怕不是这里常见之物吧?”将军指了指他身前的盆栽。
紫色的花瓣神秘而贵气,与寒冷北国粗粝如沙的环境格格不入,弥漫着一触即破的脆弱。
老者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此花名叫安提灵,传闻来自龙骸古城斯缇科西亚,故事里开遍了整片冥河。”老者道,“但地道的原生种子太娇贵,我这里种的不过是嫁接改良之后的杂品罢了,不值将军一哂。”
“仿品吗?”高大的将军笑,“即便是仿品,维护起来怕也是要下很大一番工夫的吧?”
“工夫倒谈不上,”老国相也笑,“这第一,要勤修杂草枝桠,第二么,要注意温度湿润,这外来的花,经不得剧烈的冷热变化,也受不了太干或太涝,娇贵的很。”
他浑浊的眸子里精光一现,“这最后的第三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如果真的活不下去了,要勤换一盆新的。”
黑衣将军抚掌大笑,“妙极!”
“国相深谋远虑,只怕随时准备更换的,不止是这盆小小的安提灵吧?”
“将军是大才之人。”老者也不避让话题,“只怕将军忽然来找我,是要与我商议,另一盆‘安提灵’吧?”
黑衣的将军也收住了笑,敛容点头。
“正是。
“我听属下说,在我城外巡防的这段期间内,国相不仅筹集了八千余名佣兵,还让负责城防的赫克托筹备了充足的军粮,分别供本次出征的上万军士和城防将士数百日之用?”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者的神色:
“此次出征,名为讨伐那圣城奥赫玛,实则你我都知道,不过是个名头。待我军行至索那斯山一带便可掉头返回,再不济,也不会渡过亚科蒙河,那里便会有奥赫玛的哨骑。如果真的引来了守军,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损伤。”
老者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
“只要在民众眼里,数万大军随王女出征,待数月后回返,路上遣散佣兵以视作折损,自然便可达到我们的目的。国相又何必真的再添用度,还让城内城外都备好三月有余的粮食呢?”
银发的老者叹了口气。
“将军,许珀耳这些年之所以还能北拒吕奎尔的长枪军团,西抵拉冬城“凛弓营”的窥伺,全仰赖将军的重骑和坚盾。”
许勒尔将军不置可否。
“此次出征,虽是虚名大于实质,但若让那些贼子城邦知晓了我们的动向,待将军行至索那斯山最远端,还未折返之际忽然发难,城中布防空虚,只怕最多也只能坚持月余。
“到那时,距离将军启程已然过去一个多月。即使马上回军来救,恐怕至少也要二十多日。为保险起见,城中留足百日军粮,老朽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
“既如此,只需遣赫克托随那王女出征即可,我亲自做镇城中,不就行了?若国相舍不得令爱将出征,我可令我帐下偏将利西马科斯或菲洛达斯随王女一起出行,他二人随我行军多年,办事也不会出什么差池。”
许勒尔将军不以为然。
“不可。”老者摇头。
“将军可知,那王女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许勒尔微微一愣。“她?她能有什么算盘?”
“将军稍等。”老者进入里屋,随后拿出一卷绢帛,上面有几行潦草的笔墨。想来是那王女的字迹。
“这是老朽的眼线截获王女和宫里侍女的暗线的密信,以拓板拓下的副本。
王女想借这次出征,悄悄逃亡。”
“逃亡?她一个小丫头,既无兵权也无亲信,能逃得到哪去?”许勒尔冷笑。
老臣摇头。
“她能逃多远,想要逃亡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此次出征,班师却折了王女,我们便无法将劳军伤财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老者慢条斯理地分析,“对你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如何将这连年财政的积弊,全部归在那王女穷兵黩武的头上。到时以她的头颅,堵住愚民的嘴,自然一切都迎刃而解。
“如不慎让那丫头逃了……”老臣冷笑,“到头来只能对外宣称她亲征战死,一者,那些愚民和旧王余党会把这些屎盆子扣在你我的头上,二者,倘若她侥幸没死,哪天忽然又出现在了许珀耳城下,这场出征的秘密,可就反而是你我的致命伤了。
许勒尔无言以对。
“那丫头别的不谈,鬼点子还是不少。”老者冷笑,“老朽虽一直安插眼线,时刻回探她的行踪,但除了这封密谋逃亡的消息外,平日还可算温顺有礼。今日我给她挑随行的伴当和护卫,她也只是挑了个流民里的贫贱女孩和一个空有力气的莽汉。
“但她已学会用小恩小惠拉拢侍卫和宫女,宫中人多,难以一一排查。虽成不了气候,但如果在出征路上有什么小动作,若是派寻常人等随行,怕是一时疏忽便让她逃了去。若有人打掩护,雪地茫茫,真失去了踪迹,事情旧难办了,还得将军亲自随行,谨慎看管,才可保万无一失。
“若将军仍挂念城防安危,可将一支精兵,连同利西马科斯将军、菲洛达斯将军二人一起驻守,当可保许珀耳无忧。”
两人都是聪明人,老者也未点破他们之间真正提防的地方,只提“挂念城防”,许勒尔挑不出任何毛病。
“还是国相考虑周详。”他爽朗地笑了,“我只是疑虑,为何只是佯作出征,国相却要屯足粮草,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既然王女兹事体大,还是由我亲自出征的好,国相忧虑极是。
至于留守,出兵不可没有副将,路上也能随机应变,我就率菲洛达斯一起出征,点重骑兵两千,轻骑两千,弓弩手一千五百名,连同那八千佣兵一起出征。留利西马科斯将军率两千铁盾营军士和轻重骑各两千五百名,协同国相的赫克托将军一起守城,国相意下如何?”
“如此应当万无一失。”国相满意点头。
“话说,既然王女已有逃亡之意,那八千外邦雇来的佣兵,近些天谁在统领?”许勒尔想起了什么。
“王女自己。”
“她自己?”许勒尔一愣。
“自两年前,那被押作质子的女棋士死了之后,王女的性情就变了不少。”老者幽幽叹了口气,“平日里,为了不让我生疑,几乎把谦恭温顺做到了极致。”
“但她有个毛病,越是想要掩饰,越是做的刻意。如今她送出密信被我的眼线截获,虽是用拓印拓下副本,并未打草惊蛇,但以她现在的性格,只怕已经做好了被我怀疑的准备。
越是如此,她越是把注意力往那些残兵身上放。”老臣冷笑,“那些老弱残兵,装备羸弱,全无体统,只怕将军帐下重骑营只需一人便可轻松抵数十人之众。退一万步说,那丫头就算真的胆大包天,她那八千弱卒也拿将军这数千铁骑毫无办法。但她却还有模有样地让城内禁军用木棍石茅和那帮佣兵对练,还提拔了几个泥脚将军。
这样也好,城内守军和家眷都知王女现在苦心练兵,都以为王女诚心征讨圣城,我再让手下趁机烘托些消息,很快满城都会对王女穷兵黩武的消息深信不疑。她以为这样可以瞒过我,终究是太过幼稚。”
“国相算无遗策。”许勒尔拱手,“连雇佣兵马也如此精打细算,节度开支,也少了我许多麻烦。”
老者对他话里的夹枪带棒一笑了之:“将军笑话了。粮草辎重,乃是将军的坚实后盾,这表面上的佣兵,你我都知底细,孰重孰轻,老朽还是清楚的。”
“既如此,在下就不多打扰了。”许勒尔将军拱手,“军中还需调防,我马上通知手下偏将调度人马,杂事诸多,待出征前再拜会国相。”
两人拜别,黑衣将军大踏步离开宅邸。老者端坐堂中,不发一言,脸色愈发阴郁。
“来人。”他忽然开口。早有下人迎了上来。
他指了指那盆静静开放的安提灵花。
“扔了吧。”
他幽幽说道,垂手踱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