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点儿!看前面!别磨磨蹭蹭的!”
操练军士的校场上,卫兵们对着低头默默前行的流民厉声呵斥。
衣衫褴褛的流民唯唯诺诺地向前走着,与通常可见的四处逃亡的饥民有所不同,人群中既有不到及笄的少女,也有魁梧的壮汉。
观礼台上,面色沉静的王女看着人群,若有所思。
宽仁长厚的老者垂手站在身侧,俯首面向王女。
“殿下可有满意的人选?”
王女不答,但态度也颇为顺从。
“容我再看看可好,相父?”
老者并不催促,悄悄打量着已初具气场的王女。她的身形似乎已经几年没有改变,但眉宇之间的神色却愈发沉稳。
他回想起数年前的那个雪夜,心下生出几分感慨。
暴风雪中,同样也是一批流民被士兵驱赶,惊惶的人群诧异地看着那个哭喊着的王女被士兵捆缚着,押在老者的身后。
“可有人能诵读此文?”老者眉毛一耸,将一块石板掷于地下,雪花很快覆盖了上去,几个怯生生的孤女围了上来,结巴地读着上面雄壮的檄文,全无气势,声如蚊蚋。
她们稚嫩的肌肤在刀子一样的风雪中遭遇了严重的冻伤,破裂之处,汩汩流出的竟是黄金色的血液。
“都是废物。”老者从鼻子里冷哼。
便是在那时,他发现了她。
那个瘦弱的幼女,在人群中艰难地挤了出来。她吃力地拿起那块石板,缓慢诵读着前朝帝王的讨逆檄文。
饥寒交迫之下,她的声音在风雪中也摇摇欲坠,但那孤女就像朔风中一缕固执的灯火,于漫天的狂风中倔强燃烧,任凭风雪交加,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就是你了。”老者嘴角微微上扬。
“听着,你可愿成为王女?”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女孩。
她毫不示弱地抬头直面老者皱纹深陷的脸颊,全无惧色,像一只机警的镰鼬。
“我愿意。”
“好。”老者高声说道,大手一挥,军士们将背后那真正的王女七手八脚地抬远,暴风雪很快淹没了她绝望的尖叫。
“听好,从今以后,你就叫刻律德菈。”老者眯起眼睛看着幼女。
“我叫……刻律德菈。”孤女重复了一遍,眼眸深处似有看不见的火在燃烧。
……
“相父,我想要……她。”思绪被王女的声音拉回,权重者顺着王女的手指看去,她指向校场中间一个惴惴不安的女孩。
“带上来。”他不假思索地向军士示意。
真是个优秀的傀儡……他心下感叹。当年本没有指望可以在那群卑贱的贫民中找到合适的提线木偶,但她的表现却超出了他的预期。
军士们很快把王女指明的女孩带了上来,老者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王女钦点的人选有什么特殊之处,此刻定睛看去,发现那不过是一个非常寻常的女孩,头上散乱着破损的橄榄枝。
“殿下,为何?”老者发问。
“她一直没有丢掉她喜欢的东西。”刻律德菈指了指女孩的手,“我喜欢她的倔强。”
老者才发现,小女孩一直死死地攥着一本破烂的诗集,上面隐约写着《水漫琴歌散注》。
“它来自遥远的卡特弥斯,曾受到过墨涅塔的祝福。”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把书握的更紧了,似乎怕军士们抢了去。
“你喜欢写诗么?”刻律德菈轻轻拉住了女孩的另一只手,后者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手去,只是点点头。
“我叫刻律德菈,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女大人,我叫……我叫,维吉。”
“很好听的名字,是小名吗?你的全名叫什么?”
“……维吉妮娅。”女孩的胆子看上去很小,但王女手心传来的温度似乎帮助她定住了心神。
“维吉妮娅,从此你是我的妹妹了。以后叫我刻律德菈就好,无需喊我王女大人。”刻律德菈难得露出了微笑。
终究还是个孩子啊。一言不发的老者暗想。一直与自己安插的军士成天相对,毕竟又是个女孩,一定很寂寞吧。偌大的皇宫当中,没有人能让她诉说心事。
再怎么看起来沉稳冷静,终究不过是一介草民的女儿罢了。
他欠身向王女微微作揖。
“殿下,此次备战非同儿戏,今天让殿下挑选随身伴当,主要为守护安全为重。刀剑无眼,未来若上了战场,无论是需要统军的将领还是需要随王出征的士兵,都很难贴身护卫殿下。”他顿了顿,眼神在小维吉身上停留了片刻,“老臣认为,还是挑选一些可堪近身护卫的战士更为妥当。”他朝手下示意,“我为殿下挑选了几个机灵懂事的护卫,殿下如果有中意的可以示下。”
几个年轻人局促地展上前来,他们身形匀称,看上去和场上的流民不同,显然老者早早便有筛选,这几人想来已经有稳定的伙食供应,不像场下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
刻律德菈只是抬眼扫了一圈,便摇摇头。
“不需要。我都不满意。”
老者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老臣再去想办法为殿下物……”
他的话音被一阵喧闹打断了。
两人抬眼看去,只见校场中央发生了骚乱,有军士在混乱中被打翻在地,随即更多的人围了上去,把一个精壮的汉子踢翻在地。
他赤裸着的上身满是伤痕,脸上糊满了金色的血污,但仍然咆哮着站起身来,把两个试图从背后抱住他的军士掀翻在地。
刻律德菈出神地看着校场内,忽然指向场地中央。
“我要他。”
“一个粗鄙的莽汉而已,只怕不仅起不到保护之职,殿下恐还有危险……”老者微微皱眉。
刻律德菈却缓缓摇头。
“我就想要他。”
老者无奈,只得招手吩咐下人。
“带他过来。”
更多的军士围住了汉子。他左支右绌,几乎无法站立。但无论是谁对他拳打脚踢,他都要还以颜色,即使被掀翻在地,也绝不示弱。
有两名军士手持木棍,上前要捅穿他的双腿,他怒吼着攥住木棍,任由别人怎么往回拉也不松手。
拳头和踢打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头上、背上,但他把木棍死死压在身下,忽然怒吼一声暴起,带翻了压在身上的两个士兵。
嘴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那汉子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却发现人群不知合时让开了一条路。
恍惚间,他看到有纤瘦的手伸到自己的面前。
“我是刻律德菈,我需要你的守卫。”
是谁?是那高高在上的王女么?他恨恨地想着,喘着粗气。
傲慢……腐朽……把人命当作玩物的贵族……还敢亲自来到自己的面前?
他喘息着,忽然身形暴起,双手向前愤恨地用力抓出,便要把刻律德菈攥在手里。
军士大惊,两旁有反应快的军士赶紧上前,隔在了王女和那汉子中间。
一击不中的壮汉体力消耗太大,踉跄着向前扑倒,却还是恶狠狠地盯着刻律德菈的方向。
“刁民胆敢袭击王女殿下!卫兵!直接杀了他!”老者也惊慌失措,他不曾料到那沉静的王女居然会为了这么一个卑贱的流民主动来到他的身边,更没料到那汉子在王女的善意下第一反应是突袭。
她是重要的棋子……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身负重甲的卫兵骑马驰援到了场地中央,他们的手里不是木棍,而是尖利的长矛。
灰白的骏马长嘶,重骑高举长矛,自上而下便要贯穿那汉子的胸膛。
“住手!”
一向沉静的王女竟然扑了上去!
“停——保护王——”老者失声惊呼。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无论她最终要在何时被自己献祭,但她必须为自己的谋划提供最大化的价值!不能就这样因为一个卑贱的草民乱了计划!
但他此时的呼喊已经来不及让重骑改变动作,战马人立而起,马嘴喷出的浊气混杂着扬尘,几乎已经来到了王女的脸上——
“啊唔——”
那汉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看着不要命的刻律德菈,他本能的反应是伸手拽住刻律德菈的小腿,将她狠狠抛向一边。
重骑兵的那一矛从王女的胸膛边堪堪擦过,经过长期训练的士兵紧急收力,但战马经不住重装骑兵骤然收力的一记空刺,嘶鸣着侧翻在地,骑兵重重摔在地上,脱手的长矛在汉子的小腿上划过深深的血痕。
“殿下!殿下!”一向老成持重的国相急促地奔向他最重要的傀儡。他的关心和慌乱情真意切。
被摔在一边的王女却挥手拒绝了旁边士兵的搀扶。她咬着牙站起身来,右小腿在汉子那一抓一摔之中已经脱臼,她一瘸一拐地走向倒地不起的汉子,扑倒在她的面前。
“你……为什么……”筋疲力尽的汉子没有了任何起身的力气。他本以为这个高高在上的王女,像那些王侯公卿一样,将他们的性命完全视作草芥。
对自己感兴趣,多半是想要像斗蛐蛐那样,把自己当作贵族们玩乐的工具。
但他真切地看到了,面对着即将贯穿着自己的长矛,这个被称为“殿下”的女孩,毫不犹豫地扑到自己的身前,将自己挡在长矛的身后。
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他恍惚地看着王女同样喘着粗气,却把自己纤弱的手伸了过来,擦拭着自己头上的血痕。
“我们,是同类啊……”她喃喃说道。
她脸上的金血滴落下来,洒在他的额头。那里映照着同样的血污。
“你是我亲自选中的护卫……
我不惜用一切代价,交换你绝对的忠诚。”
那瘦弱的女孩嘴里说出的,却是千斤重的话语。
他被那句话狠狠击中,怔怔地看着这个疯狂的女孩。她的眼神凶狠,像是要用尽全力抓住,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属于她“自己选择”的东西。
“殿下,殿下——”气喘吁吁的老国相终于跑到了现场。
刻律德菈眼中的凶狠稍纵即逝,被疲惫和沉静代替。
“对不起……相父。”
她耷拉着头。
“我太害怕失去自己看中的东西了。”她的眼眉低垂,似在低声啜泣。
老国相一愣。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在地牢中下棋的疯女人。
同样近乎绝望和凶狠的哭喊,他仿佛看到了王女数年前的面庞。
他的视线移向王女的胸前,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晶莹温润的配饰。
那配饰刺得人眼睛一痛,即便是奸猾的老鳄鱼,也不免微微动容。
她失去的已经足够多了。她也做的足够好了。
精神有些偏执,有些创伤,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他叹了口气。
“殿下是该道歉,身为万金之躯,怎能为一个卑贱草民犯险?若是有什么闪失,这满城邦的百姓又当如何经受得起?”他的用词虽然严厉,语气却宽厚了不少。
顿了顿,他转身吩咐旁边的卫兵和医生。
“给他一身干净的衣服。既然是殿下亲自选中的护卫,就以护卫的身份相待。要好好教习,把那身上刁民的毛病纠过来。殿下受了伤,要用心养护。”
刻律德菈此时安静地像一只舔舐伤口的猫那样,看着已经快要昏迷的壮汉。后者也同样看着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轻问。
“我没有名字。”汉子已经几乎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不言语。
国相吩咐完旁边的士兵和医生,向刻律德菈作揖。
“殿下,许勒尔将军约见老臣相谈军政,老臣先告退,这边已经吩咐过下人好好伺候殿下养伤,也望殿下珍重身体。”
“谢谢相父。”刻律德菈乖巧地应答。
“可需要找几个棋士,在殿下静养的时候陪殿下解解闷?”老臣开口。
方才那个瞬间,眼前闪过的那个疯女人的样子,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没来由地心生几分不忍。
刻律德菈一愣。摇摇头。
“不必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我……很久没有下过棋了。”
她似乎被拉入了一段极度痛苦的回忆,微微闭上眼睛,面目扭曲。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一旁的汉子几乎只有说话的力气了。
他不明白这个女孩从出现以来为自己做的一切。他不明白一无所有的自己为何能让她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救下。
但不知为何,看着她闭目虚弱而痛苦的样子,男人的心中同时生出愧疚和保护欲来。他开始后悔自己一开始本能的扑击。若不是那样,情况也不至如此。
“……拉比努斯。”
她轻轻开口。
“什么?”
见老国相已走远,王女俯下身来,注视着面前迷茫的汉子。
纤弱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从今天起,你是独属于我一人的护卫。
“你将是永远忠于凯撒的拉比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