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停顿,呼气,停顿。
玛文屏住呼吸,尽量减少自己发出的声响。
自头顶垂下的菌丝帘幕滴落着粘液,落在玛文的斗篷上,偶尔还有些会黏在她的耳朵上,尽管早已习惯,但这种黏腻感还是会令她颇为不适。
但她不敢抖落耳朵,一旦动静太大,这会把真正的猎食者引来。
作为见习向导和草药师,玛文处于这支采集队伍的最中间,在她前面的,是老向导带领的猎人小队,她们是探路的先锋。
在玛文的左右,则各有一支三人的采集小队,都是一个资深采集者带两个新人,由玛文这个见习向导负责指挥。
她们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菌丝背篓,里面装满了“面包菇”。
面包菇是一种长在深渊热泉附近的真菌,也是鼠仔们餐桌上的主食之一。这些采集到的食物,就是聚落熬过下一个长夜的关键。
在大部队的后方,还有一支负责警戒的后卫小队,由经验丰富的猎头带领。
这是整个采集队伍最危险的位置,因为在深渊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后路什么时候会被猎食者盯上,只有经验丰富的猎人才能察觉到一闪而逝的危险讯号。
虽然采集小队说是由玛文指挥,但见习向导的权威本身也没那么大,资深的采集者前辈们会做好一切,玛文主要是跟着她们学习采集的经验,以及履行自己作为草药师的职责。
普通的采集者会避开那些发着诱人蓝光的“水囊草”,这种真菌植物会藏在肺泡囊之间,它们看似美丽,实则含有剧毒,只有玛文这样的草药师才会冒着风险去采集它。
她们也绕过了那些在岩壁上缓慢蠕动的“食岩蛞蝓”,虽然为了获取岩盐、补充盐分,鼠仔们会捕捉这种真菌动物,但那不是玛文所属的这支小队的任务,惊动它们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玛文手持黑曜石匕首,割下一株水囊草,放掉里面的气体,只留下水液,再打结、扎紧,丢到自己的背篓里去。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额汗,趁着休息的一小会儿,打量着队伍所处的这个巨型菌盖林。
这里是深渊的交界带,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深渊,下方则是通往更深热层的厚重菌盖——她们脚踏的“大地”其实是一个接一个连在一起的巨型蘑菇伞盖。
呼入口鼻的空气是湿润的,这让玛文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补充水分,唯一恼人的是里面的孢子,会有些呛鼻。
“全体都有,停止前进,隐蔽。”
领队的老向导突然停住了。
玛文的鼠须晃动,这是她们感知“深渊的呼吸”的手段。
虽然她还没发现问题,但出于对单耳向导的信任,她不假思索地伏低,屏息,将身体融进菌类的阴影里。
在趴低了之后,玛文听得更清楚了,原本充斥在耳边的“嘶嘶”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寂静。
令人不安的寂静。
——玛文,作为向导,你要时刻谨记一条。
单耳向导的教导犹在耳边,那是老向导第一次带玛文出来时说的话。
——深渊是有呼吸的,如果听不到呼吸,那就说明它要进食了。
“丢货!收缩!”
单耳的手猛地切下,命令短促而决绝。
没有任何犹豫。
六名采集者同时切断了背篓的系带。
那些她们拼命换来的聚落口粮滚落在地,但在这一刻,没人会多看它们一眼。
在族群的生存法则里,保护向导和带回情报远比食物重要。
前方的猎人小队迅速后撤,后方的警戒哨则是前压,她们向中间合拢,试图将脆弱的玛文和采集者夹在核心。
玛文被采集小队护在中间,她看着大家背靠背挤在一起,看着姐姐们手上的黑曜石利刃颤抖着指向了头顶,指向了那些看似无害的“岩石”与“苔藓”。
单耳向导是一个老向导,老向导很少会判断错什么。
很不幸的事情是,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搞错。
黑暗剥落了。
那些头顶上倒挂着的菌盖,它们底部的菌杆毫无征兆地裂开,十几道狰狞的影子带着腥风扑下!
对于鼠仔来说,最致命的收割者和屠夫!
“散!”
单耳的吼声把心神晃动的玛文拉回了现实,但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玛文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兵蚁落在队伍的左侧外围,那里的同伴刚要起跳躲开它,就被一只前肢贯穿了胸膛!
紧接着,捕食者又是颇为老练的一凿,直接踩碎了那个姐姐的脊椎!
那具身体瞬间绷直,惨叫卡在喉咙里,身体破布袋一样软了下去。
在完全粉碎了猎物反抗的能力之后,兵蚁抬起前肢,随意地将还活着的猎物挑飞到后方,那里有专门“处理食材”的“厨师”。
负责处理猎物的小型工蚁悠哉悠哉地把外口器贴上其背部,旋转着切开皮肤、肌肉和骨骼,再刺入管状口器,将猎物体内的软组织迅速抽离——
“滋——”
——我想给孩子做个软和的菌丝床……
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昨晚在篝火边,她还这样和玛文说着,脸上带着傻笑。
背部的肌肉消失,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内脏被吸空,腹部塌陷。
现在,她变成了一张干瘪的皮囊,包裹着骨头架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玛文以前只从聚落里的老人口中听说过这一切,但那些听来的恐怖故事,都没有亲眼见证一个活生生的同伴被抽干成一张皮子来得有冲击力。
“发什么呆!跑啊!”
身边的老采集者狠狠撞了玛文一下,把她往单耳的方向推去。
老向导有办法——所有人都这样相信单耳。
玛文踉跄着爬起来,想要回头寻找老向导。
“吱——!”
两名负责断后的同伴发出了尖锐的咆哮。她们没有逃,反而反向冲锋,用简陋的黑曜石长矛卡住了兵蚁的关节。
借着猎人们争取来的时间,老向导一把揪住玛文的后颈皮,像拎小崽子一样把她甩进了前上方!
“上去!它们怕热!去上面!”
玛文的胸膛像是有火在烧,她想回头问“你怎么办”。
“老师你……”
“滚!”
老向导咆哮着。
玛文听到了身后利刃切开肉体的声音,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把其他气味统统都掩盖了下去。
——跑得快就是一切。
那是单耳的声音。
老向导是玛文的老师,她给她上的第一课就是向导的生存守则。
到现在,玛文都还记得那一课里,单耳是怎么教她的。
——你不需要跑得比虫子快,只需要跑得比同伴快,就能活下来,把消息带回去。
玛文曾经觉得这句箴言太残忍了。
老向导的身影被浪潮所淹没,连一点浪花都没激起来。
那是玛文最后一次看到单耳。
她扭头,眼泪被热风吹干在脸上。
玛文现在觉得这句箴言太残酷了。
*
肺部开始剧痛,那是靠近上层的代价,皮肤开始干裂,那是高温在蒸发水分。
但玛文不敢停。
身后的咀嚼声和吮吸声,比地狱的烈火还要可怕。
恍惚间,她好像又听到了老向导教导的箴言。
——孩子,深渊不相信眼泪,只有跑得快,才能活下来。
哪怕脚下滑倒,哪怕膝盖鲜血淋漓,玛文也咬着牙,沿着老向导指的方向,继续拼命地跑。
剧痛让她想起了队伍里会为她敷药的姐姐们,但她们现在大概是不太可能活了。
玛文必须跑,她必须活下来,这是她的义务。
周围的“植被”开始稀疏,湿润的真菌变成了滚烫的黑曜石,但身后节肢动物特有的“哒哒”声还在吊着。
玛文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一只兵蚁追上来了,估计还得是兵蚁中的精英收割者。
对于这种级别的捕食者,上层热带的高温虽然难受,但并非不可忍受,尤其是面前就有一顿鲜活大餐的时候。
玛文看见了通风口,她踉跄着冲出几步,一头撞上了一块银白色的“岩壁”。
阴影笼罩了她,而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
再也跑不动了——她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那只收割者跟着爬出了洞口,它的复眼因为强光而眯起,口器上还挂着一缕染着血腥味的灰色毛发。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玛文就是知道,那是老向导的毛发。
玛文的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已经力竭,身后是冰冷的银色岩壁,面前是那只浑身都散发着恶臭与死亡气息的收割者,她已经退无可退。
极度的恐惧走到了它的尽头,变成了某种荒谬的愤怒。
反正跑不掉了,反正都是一个死……
玛文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黑曜石匕首,盯着那只同样盯着她的猎食者,在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咆哮后,后腿猛然蹬地,主动撞向了那只怪物!
“吱——!!!”
同一时间,收割者的前肢携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重重劈下!
“当!”
“咚!”
两声撞击几乎同时响起。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痛痛痛痛痛——”
玛文捂着鼻子,眼泪狂飙,她觉得自己的鼻梁骨都快被撞碎了!
就在刚刚,她的脸好像撞上了黑曜石岩壁,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看不见。
她整个鼠“啪叽”一声被拍扁在那看不见的岩壁上,像张贴画一样,顺着那层岩壁滑了下来,狼狈地掉在地上,摔了个倒栽葱。
而在她的对面,那个收割者同样不好受。
它的前肢被这道无色护壁完全挡住,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它甲壳开裂,暴露出下面扭结在一起的菌丝束,迫的它庞大的身躯都得踉跄着向后退。
虫子和玛文,一大一小,一外一内,隔着这层薄薄的无形墙壁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明显都陷入了懵圈状态。
要说还得是收割者反应更快,立刻就摆出了防御姿势,不然人家能当这个地下害虫呢,这就是真本事。
在玛文还在震惊的时候,它已经直接判断出了这东西可能比自己厉害!
一只手从玛文身后伸来,拎住她的后颈皮,把她随手提溜了起来。
玛文的豆豆眼和两个圆滚滚的球对了起来,她这才看清全貌,
自己撞上的根本不是“岩壁”,而是一个巨人——不,巨神——的腿部。
这神秘的银色巨神,在它的胸口处有一对青色的眼睛,在看上去是头颅的地方,又有一对淡紫色的眼睛,和只有两只眼睛的鼠仔大不相同。
它背着一柄玛文从未见过的武器,而且还有六只手臂!
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
银色的巨人向前跨出一步,明明相比起来它才是娇小的一方,但看起来就像是它投下的阴影笼罩了那只陷入恐惧的收割者。
对,恐惧。
玛文就是从对方的身体上读出了这种情绪。
她听到了那个银色巨人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她听不懂。
玛文听到的是——
“阮梅姐姐……”
银色巨人似乎在打量着眼前这个张牙舞爪、企图恐吓自己的小虫子。
“长得丑的就是异形,对吧?”
“……我没意见。”
轰——!
耀眼的等离子体轰然而出,幽蓝的光芒悄然贯穿了那只曾经不可一世的猎食者!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甲壳碎裂,它只是——只是蒸发了,蒸发到原地什么都不剩下了,只余下一道还在冒着青烟的琉璃沟壑。
玛文张大嘴,呆呆地看着那道宛若神罚的“伤痕”。
而在她身后,还有许许多多的细小光点越过了她,向着她逃出来的那个洞穴里坠落,几秒钟后,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