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黑与银交织的世界。
浑浊的紫灰色天空压得很低,那是高温下升华的碘蒸气,因为更“重”,所以沉积在行星大气的底部。
天幕的一角是亚德丽芬的“太阳”,一颗黯淡的红矮星,它在不久前才被领航员格蕾修命名为“安宁迦克”。
就和“亚德丽芬”是因纽特神话里的冥府一样,“安宁迦克”这个命名也来自因纽特神话,它是受因纽特人崇拜的陆兽之主,也是月亮和猎人的守护者。
在安宁迦克投下的橙红光芒照耀下,格蕾修的脚下是无尽的黑色平原,一直铺展到视线的尽头。
在焦黑的石头缝隙里,能看到一种奇异的存在。
它们在外观上很像是某种蕨类植物,叶片呈现银灰色,边缘看着就颇为锋利,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格蕾修蹲下身,凑近这些“植物”,想要更近地观察它们。
“为了你的手套着想,我建议你不要碰它们。”
胸口的猫包里,阮梅的声音里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懒洋洋地警告道。
这有好几公里呢,反正格蕾修会走,她就先小眯一会儿了。
喵了个咪的,轨道空降到底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
布兑,怎么都带猫的口癖了?我不是猫啊!
阮梅的心理活动不为格蕾修所知,她倒是很听话地收回了手。
“这有什么说法吗?”
她问道。
“这东西表面是稀土元素。”
阮梅瞥了一眼来自护卫犬的光谱分析图:“为了不被正午的高温炖了,这种……姑且叫植物吧,这种植物在表皮构建了金属晶格。”
“你看,它的侧面看是银色的,那是为了反射热量,但如果你垂直看下去……”
格蕾修按照阮梅的指点换了一下视角。
“那才是它的底色。”阮梅说道,“它只允许特定波长的光通过金属表皮,以进行光合作用。”
“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呢?”格蕾修问道。
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猫猫军师似乎是个生物专家来着。
“地表太热了,而且恒星的耀斑活动活跃,它必须反射掉热量和辐射,否则生存不下去。”
阮梅见多识广,一眼就看穿了这种蕨类植物的演化策略。
“在表面呈现银灰色,这种植物估计是提取和沉积的稀土。”
“这的确可以反射大部分环境光和热辐射,但是都反射掉了,又要怎么进行光合作用呢?”
“所以要让一部分光透进来?”格蕾修猜到。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阮梅兴趣缺缺,“虽然也有别的办法啦……”
“取个样吧,安宁估计会对它很感兴趣。”
格蕾修点点头,在阮梅的指挥下,塞满了一个特殊样本盒。
她还拿着战术匕首,像是拨弄琴弦一样,弹了一下被她摧残的那株草。
叮——
草叶被匕首弹出了清脆的响声,空灵而悠长。
“真的是金属的声音诶!”
格蕾修的眼睛闪闪发亮:“它说不定可以做成琴呢!”
阮梅看的要更长远一点。
这种植物,粗粗看去,在地表算不得少。
如果它真的能从土壤中富集稀土元素,那安宁怕是要高兴得发疯。
这意味着,亚德丽芬的地表到处都是天然稀土矿,而且开采难度恐怕和收割农田差不多!
这种星球,就算放在寰宇银河,也是星际和平公司都会提高评级的矿业行星。
虽然正常植物的生物冶金效率可能比较低,但阮梅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帮安宁进行改良并不是问题,无非是选种育种的时间成本。
长生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更何况,这可是帮安宁姐的忙!
自从到这里变成猫猫糕,阮梅的活动一直极为受限,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
她可不是只会卖萌的宠物!
当然,和安宁贴贴的时候,她可以是。
咳咳……
反正,她好歹也是天才俱乐部第81席,天天被当成生活不能自理,她不要面子的啊!
简单的地表采样结束后,格蕾修按照导航,找到了这次侦查的目标,一个通往亚德丽芬深层地壳的天坑。
根据安宁的估计,那里连接着一个由熔岩管道和天然溶洞构成的蜂窝世界,是躲避地表严酷环境、构建定居点的可能选址。
站在这个地表伤口的边缘,格蕾修低头,敲了敲猫包: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跳咯?”
“只要你的缓冲系统正常工作,我没问题。”阮梅这次学精了,提前做好了抗冲击准备,“另外,注意检查你的空气过滤系统。”
少女点点头,随即纵身一跃。
繁星·天行者背后的喷口调转向下,喷出一抹幽蓝色,帮助格蕾修对冲降落的势头。
在她下坠的过程里,头顶的天空逐渐缩小成一枚硬币,最终消失不见。
世界沉入了静谧,但地下并不是一片纯然的黑暗,幽冷而迷幻的光芒搏动着,像是心脏在跳动。
格蕾修双脚踩在地面上,但传回来的并不是岩石的触感,反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踩在某种湿润软肉上的“咕叽”声。
少女有些嫌弃地踢踏了一下金属战靴,谨慎地打开了头上的矿灯。
在光柱的照射下,她“啊”地叫出了声。
玄武岩柱撑起了穹顶,上面爬满了发光的“苔藓”。
不,那不是苔藓!
“靠近点看看。”阮梅指挥道。
格蕾修凑近一根石柱,好让阮梅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些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覆盖物,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感,既像植物的根茎,又像动物的血管。
它们在黑暗中微微搏动,输送着未知的液体,为这个地下世界增添了一抹干净、湿润的质感,隐约还能听见呼吸的“嘶嘶”声。
虽然看着很干净,但格蕾修反而有点犯恶心。
在靠近了之后,她清楚地找到了那些呼吸声的来源。
那是一丛“苔藓”,由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肉粉气囊堆叠而成。
这些气囊,普遍只有格蕾修的指甲盖大小,在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黏膜,随着周围气流的微弱变化,进行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律动。
收缩。
舒张。
收缩、舒张。收缩、舒张。
就像是无数个微小的肺在呼吸。
“这看上去像是某种真菌……”阮·梅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或者说,真菌化的生态群落?”
格蕾修蹲下身,膝甲压进柔软的菌毯,挤出一滩透明的凝胶。
她甚至能透过气囊半透的表皮,看到里面流动的淡黄色脉络。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噗——
气囊受惊一般,猛地收缩,喷出一股无色的气体。
紧接着,这种收缩波浪一样传导开来,一瞬间,整丛“苔藓”都在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叹息的“嘶嘶”声。
“好软。”格蕾修点评道,“比阮梅姐姐还软。”
“……我得佩服一下你的心理素质。”阮梅看着护卫犬的监控画面,“别玩了,前面好像有动静。”
格蕾修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作为“繁星”,格蕾修有一种很特殊的天赋,她对周围人的“色彩”很敏感,而自己的心智又犹如白纸一般,极容易被染色。
这种能力用做生命雷达的话,简直好用到不行。
她听到了“恐惧”。
黏腻的“嘶嘶”声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嘈杂、更加急促。
有脚步声。
无数双小脚在湿润的菌毯上拼命奔跑,踩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在格蕾修和阮梅的视线边缘,十几个“孩子”撞破一层菌丝幕墙,冲了出来。
她们有着类似人类少女的轮廓,但体型极其娇小,大概只有格蕾修腰部那么高。
而在她们身后,潮水一般追逐着她们的,是一群“蘑菇”。
在菌丝摩擦空气的“沙沙”声里,阮梅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