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的声音在过分温暖的空气中落下。
她的话语如同探照灯,让我自欺的阴影无所遁形。
她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视线像两枚透亮的钉子,搭建的、名为「自我牺牲」的朽木支架,死死钉在墙上。
「你觉得像这样退场,把所有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扮演一个因偏执而胡乱指控、最终黯然退场的丑角,就能让我们解脱?」
她略微扬起下巴,这是她一贯的面对错误论点所拥有的体态,不过在此之下她压抑着什么。
「你把由比滨同学和我,当成了什么?必须依靠你这种扭曲的‘牺牲’才能获得安宁的、毫无自主意志的装饰品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预先准备好的言辞,是多么苍白无力,她没有按着我心中的想法走,而是直接刺向了我行为逻辑的核心。
「我......」
由比滨带着哭腔开口,试图插话。
「由比滨同学,请稍等。」
雪之下没有回头,声音却缓和了半分,那是对待由比滨时特有的、微不可察的柔和,但她的目光依旧锁着我,
「在此之前,我必须先纠正比企谷君根本性的认知错误。」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物理上的距离,带来的却是更强的压迫感。
「你刚才的陈述,基于一个前提:隐瞒即是欺骗,欺骗即是纯粹的恶意或自私,因此需要被审判,被消除。而你选择的消除方式,是代替‘审判者’的位置,对自己执行裁决。」
她的语速平稳,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这个前提本身,就简化了人类情感的复杂性,是幼稚的。」
「并非所有沉默都源于恶意,比企谷君。有些沉默......」
她罕见地停顿了无法察觉的一瞬,
「源于恐惧,源于不知如何面对,源于害怕失去刚刚触及的、并不稳固的事物。」
「将这种沉默一概而论为‘欺骗’并加以谴责,不过是在满足你自己对‘绝对真实’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时逃避去理解沉默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情感。」
暖气片嗡鸣着。我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至于你的解决方案——」
她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更是彻头彻尾的英雄主义。」
「你擅自定义了‘对我们好’的方式,擅自决定了结局,甚至擅自为我们预设了‘理应感到解脱’的反应。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傲慢吗?你否定了我们拥有其他选择、其他反应的可能性,将活生生的人简化为你剧本里功能性的角色。这和你所讨厌的、那些强求他人符合自己期待的现充,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我层层包裹的「自爆」外壳,露出了里面连我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混合着懦弱、自负与逃避的内核。
我试图构筑的防御工事,在她“正确”的攻势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我......」
我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声音干哑。
我的「理论」,在更早的时候,或许还能用歪理与她抗衡。
但此刻,当她不再是那个置身事外的「正确者」,而是被卷入事件中心,却依然用近乎自伤的冷静来剖析时,我的那些歪理,失去了立足之地。
「而且,」
雪之下继续道,声音低了下去,目光第一次从我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模糊的灰白,
「你犯了一个更基础的错误。你指控的核心——我坐在那辆车上,并且事后知情却隐瞒——这一点,我并未否认。」
由比滨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平冢老师环抱的手臂收紧了些,眼神深邃。
我愣住了。
我预想了她的否认、她的驳斥、她的冷眼,
甚至想过她可能甩出一份法律文件证明自己的“无辜”。
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直接地......承认。
「事故发生时,我坐在后座。司机是我的家族雇佣的。车子确实没有停留。」
她转回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事后,我通过一些途径,得知了受伤者的姓名和情况。在侍奉部初次见面,听到你名字时,我就确认了。」
她每说一句,部室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由比滨已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么,」
我的声音找回来一些,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
「这难道不正是最该被谴责的吗?明知真相,却选择沉默,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
「是。」
雪之下干脆地点头,那干脆利落的态度反而让我窒息,
「从‘绝对正确’和‘坦诚’的角度,我的选择是错误的。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坚冰下的暗流。
「所以,比企谷八幡,你的‘自爆’毫无意义。你试图替我背负的‘过错’,它始终就在这里,属于我。你的退出,你的自我抹黑,并不能让它消失,也不能让我忘记。它只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逃避’——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对真正问题的逃避。」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已经哭得发抖的由比滨结衣,声音放软了些,却依然坚定:
「由比滨同学,对不起。一直以来,因为我的懦弱和犹豫,让你也背负了这个秘密,承受了额外的压力。」
「小雪......不是的,我......」
由比滨拼命摇头,话语被哽咽打碎。
雪之下重新看向我,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锋利,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坦诚的平静。
「比企谷君,这就是此刻,我能给出的的东西:承认事实,承认我的错误和懦弱,承认你的指控中正确的部分。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你的方式,只是在重复‘伤害自己以图解决’的错误模式,那并不能带来任何‘真实’的关系,只会留下更多的伤疤和误解。」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所以,我不会接受你的‘退部申请’,也不会认可你为我们设定的这个结局。因为那仍然是虚假的——一个由你独自撰写、看似悲壮实则不负责任的拙劣剧本。」
部室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只有由比滨压抑的啜泣声,和暖气片持续的低鸣。
平冢老师这时,终于动了。她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香烟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了。」
她的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缓缓移动,
「戏台子搭得够高,台词也说得够狠。自我剖析、相互指责、悲情牺牲......该演的戏码,差不多都齐了。」
她走到我们中间,双手叉腰。
「比企谷,你的‘自爆’一如既往的难看又没效率。」
「雪之下,你的‘正确’这次总算对准了自己,还算有点长进。」
「由比滨……” 她看向哭得眼睛通红的团子头少女,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别光顾着哭,憋了这么久,就没点自己的话想说?」
平冢老师的目光最后落到我身上,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锐利和一丝无奈。
「你们三个,是不是都忘了这个部室叫什么?」
「侍奉部。解决别人的烦恼?”」
我低声嗤笑,带着自嘲,
「我们连自己的都解决不了。」
「没错。」
平冢老师竟然点了点头,
「所以,这才是起点。真正的‘侍奉’,或许不是高高在上地给予答案,而是先从承认自己也需要‘被侍奉’——需要面对自己的不堪、懦弱和错误开始。」
她指了指雪之下,又指了指我:
「一个承认了自己并不‘绝对正确’,一个暴露了自己所谓的‘解决’只是逃避。至于由比滨,」
她转向还在抽噎的少女,
「你呢?你一直害怕破坏平衡、害怕失去而选择沉默和附和,这难道不也是一种需要被正视的‘烦恼’吗?」
由比滨结衣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平冢老师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却将刚才那种一触即发的对峙气氛,强行压成了另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必须面对”。
「今天,社团活动的内容变更。」
她宣布,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解决外部委托,而是处理内部‘故障’。在有人能给出一个除了‘自爆’或‘继续粉饰太平’之外的、至少看起来像点样子的解决方案之前——」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
「谁都不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