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
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钝刀在心口划过。
还有十六分钟。
不,十五分四十秒。
时间的流逝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视线里,由比滨偷偷瞟来的目光,雪之下看似平静翻书时微微绷紧的指尖,都变成了放大的特写,连同空气中甜腻的黄油气味和灰尘被烘烤的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介质。
我知道她们在等。
等一个宣判,或者一个了结。
昨天对由比滨那近乎残忍的坦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必然已经扩散到了这里。
雪之下不可能不知情。由比滨那几乎写满崩溃和求助的眼神,此刻回避着我的眼睛,却不断地、不安地投向窗边那个凛然的身影。
真是……麻烦死了。
但是,我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就只有一种。用最小的、最可控的爆炸,去阻止一场更大的、可能将所有人卷入的崩塌。
如果“虚假”的温暖注定无法长久,那么,就由我来亲手揭穿这层虚伪的薄膜,让所有人都看清下面冰冷的现实。
这样一来,背负秘密的沉重感、维持表象的疲惫感、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负罪感……就都可以结束了吧。
尤其是对她们而言。
挂钟的指针,终于指向了那个约定俗成的“社团活动开始”的时刻。几乎同时,部室的门被准时推开,平冢静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这是她心情不佳或者准备说正事时的标志性动作。
「哟,都到了啊。」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三人,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老师恐怕也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绷。
「正好,有个委托。」
「平冢老师。」
我打断了她。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但也更平静。
我知道这不礼貌,但事到如今,礼貌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由比滨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惊惶的“不要”。
雪之下翻书的动作停下了,她终于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那双如宝石般剔透却冰冷的蓝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般的、严阵以待的沉静。
平冢老师挑了挑眉,把香烟从嘴边拿下来
「哦?比企谷,你有什么高见?」
我吸了一口气。
肺里充满了温暖的、浑浊的空气。
然后,我用一种近乎朗读说明书般平稳,却足以撕裂所有伪装的语调,开口说道。
「关于一年前我入学时遭遇的那场车祸,我有新的‘个人见解’需要阐述。这或许可以作为侍奉部活动的一个……反面案例。」
「小企!!」由比滨失声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雪之下没有动,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没看由比滨,目光锁定在雪之下脸上。
我知道,真正的“对手”是她。
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冷静、将一切脆弱和错误深深掩埋的雪之下雪乃。
「根据我单方面的、可能完全错误的推理,」
我继续说着,字句像冰碴一样落下,
「那场事故中,除了惊慌失措的饲主由比滨同学,以及不幸卷入的、多管闲事的我之外,还存在一个关键的‘第三方’。一辆当时经过现场的、黑色的进口车。」
部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嗡鸣。
平冢老师抱着胳膊,眼神变得深究起来,她没有打断我。
「这位‘第三方’,在事故发生后,没有停留,没有确认情况,选择了迅速离开现场。从法律和世俗角度看,这或许无可厚非,甚至是明智的自我保护。」
我顿了顿,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可能扯出了一个难看的、自嘲的弧度。
「但是,如果这位‘第三方’,在事后因为某种机缘,与事故的受害者产生了交集,甚至建立了某种形式上的‘联系’,却始终对这件事保持缄默……那么,这种行为,是否可以定义为一种持续的、精致的‘欺骗’呢?」
「比企谷君。」
雪之下的声音响起,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清冽,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
「你的‘推理’,缺乏直接证据,并且充满了主观臆测。基于臆测的指控......」
「我同意。」
我飞快地打断她,甚至点了点头,仿佛在赞同她的观点。
「这完全是主观的臆测。一个性格阴暗、被害妄想严重的边缘人,对于身边看似完美的‘优等生’抱有不切实际的怀疑和指控,试图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抹黑对方,破坏现有的人际关系——这种解释,是不是更合理,更符合大众的认知?」
我把自己放在了“加害者”和“小丑”的位置。
看吧,雪之下,由比滨。错误都在我。
是我在无理取闹,是我在恶意揣测,是我性格扭曲到无法接受任何善意和靠近。
这样一来,你们一直保守的秘密,就不再是压在心口的石头,而是变成了可以对我这个“加害者”理直气壮进行指责的理由。
你们的缄默,也从“欺骗”变成了“忍让”甚至“怜悯”。
「这样的我,」
我总结道,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令自己都厌恶的、偏执的冷意,
「显然不适合继续待在试图‘帮助他人’、建立‘正确人际关系’的侍奉部。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里宗旨的污染和讽刺。因此,我申请退出侍奉部,并建议今后所有活动,以彻底无视我这个麻烦源头为最佳方案。」
自爆完成,冲击波已经释放。
我将所有“错误”、“恶意”、“扭曲”的标签,一股脑地贴在了自己身上,亲手拆解了“我们”这个脆弱的三角框架。
这样一来,她们就解脱了。
不必再对着我这张令人不快的脸想起往事,不必再背负秘密,可以挺直腰杆,甚至带着被冤枉的愤怒,将我彻底排除出去。
这才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牺牲一个比企谷八幡,换来两个人的释然和“正确”的道路。
在这过程中,我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身旁已经浮现起一层层黑色的碎片,它们萦绕在我的周围,但只是静静地飘浮着,
我说完了,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
由比滨的哭泣或指责,雪之下冰冷而正确的驳斥与切割,平冢老师可能出现的怒斥或失望的叹息。
然而,预料中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
先是一声轻微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雪之下雪乃,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站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锐利得惊人。
她没有看我,而是先转向了已经完全呆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由比滨结衣。
「由比滨同学,」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昨天,比企谷君对你说了什么,对吗?」
由比滨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是拼命摇头又点头,泪水终于滚落。
雪之下似乎得到了确认。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在她身上是极其罕见的、显露出内心波动的动作
。然后,她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也没有我预想中的、如释重负的冰冷。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我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有决绝,有一丝……像是挫败般的了然,甚至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果然……你还是用了这种方法。」
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陈述。
「自以为是的英雄主义。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然后像个悲情的主角一样退场,认为这样就能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结局。” 她的语气逐渐加重,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凿过来,“比企谷八幡,你这种解决问题的思路... ...」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肤浅、傲慢,而且,大错特错。」
暖气,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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