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的话语,过度锋利,精准地划开了我扮演的皮囊。
平冢老师的那句「谁都不许离开」更是把我们三人固定在了这个逐渐窒息的温暖囚笼里。
由比滨的抽泣声细微而持续,像背景里坏掉的电流杂音。
我沉默着。
不是无言以对,更像是「发条在重新校准」。
身边的黑色碎片也未曾散去,只是在沉淀着,充斥着平淡的气息。
雪之下指出我的「自爆」是自我满足的傲慢。
是的,我承认那里面混杂着卑劣的表演欲,渴望被看作一个「虽然方式错误但心意沉重的悲剧角色」。
但现在,我不需要那种廉价的认同了。
我要把这桩我所导演,演到连最后一点「心意」都剥离干净,只剩下冰冷的让人无从下手的「事实」逻辑。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窗玻璃上那些蜿蜒的水痕,然后滑过由比滨颤抖的肩膀,最后,定格在雪之下雪乃那张依旧保持凛然、却血色淡薄的脸庞上。
「雪之下,你的逻辑确实无懈可击。」
我开口,声音意外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就像在讨论下周的天气,
「我也承认我的行为确实在满足我自己的傲慢。」
雪之下的睫毛微微颤动,大概是没料到我会一下子「认同」吧。
「但是」
我话锋一转,直指问题本身,
「你似乎忽略了问题的本身,我在为你们好的这个行为立场上,存在着这样一个假设即——我们三人所构筑的这个关系场,存在着修补和越变越好的趋势。」
我微微停顿了话语,让温暖的空气接受我接下来的话语的冲击力。
「而这个假设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谬论」
我侧过身,视线转向桌上那些不再香甜的饼干,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因为平冢老师的强制,还是为了解决我们各自的缺陷。」
「你追求正确,却在人际关系上笨拙。」
「由比滨为了融入集体,而往往用笑容来掩埋真实。」
「而我... ... 」
我扯了扯身体,仅仅是拉缩肌肉。
「而我是一个在根本上就不相信美好事物的「悲观论者」,我们被塞进这间部室,被拼凑成毫不规则的三角形状而已,期待的只是在偶尔在解决外人麻烦时,获得一点「我们似乎也能合作」的虚幻慰藉。」
我悲哀地陈述出了这个事实,尽管我不想让她们知道,但是对于她们来说这就是,一种被早已证实过无数次的数学定理。
尽管我讨厌数学。
「后来我才发现,在这块不规则拼图背后,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埋下裂痕,以及长达一年的沉默。」
我看向雪之下,又看向由比滨。
「你们背负着它,用各自的方式来共同保护着这段秘密,而我却在裂痕的另一端,一无所知。」
「你们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傲慢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觉得遗憾,而是感到荒缪无比。
「而现在,我知道了真相,裂痕一下子散开了。」
我看向雪之下,目光不再闪避
「是用你的绝对正义来审视过去的行为?还是由比滨的温柔来恳求原谅?又或者用我那近乎自负的方法来强行画上句号?」
「不,这些都不行。」
我自问自答道
「因为这道裂痕揭示了我们一直回避的一个核心问题,我们一年来所产生的互动,都建立在这个虚假并且不稳固的地基上。」
我双手扶在膝盖上,略显疲惫又不失专注。
「所以,我们解决这道「裂痕」无异于将一栋奇形怪状的房子推倒,然后在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三个人,构筑起一栋崭新稳固的建筑。」
「但是这有可能吗?」
我无力地摊开手。
「雪之下,由比滨,你们真心相信,在得知这一切后,我们能回到... ... 不对,是「前进」到一个毫无芥蒂的状态吗?」
由比滨的哭泣停止了,她呆呆地看着我,脸上泪痕未干,眼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这是我第一次向她展示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黑暗的结论。
雪之下紧抿着唇,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无法给出一个肯定、充满信念的答案。她的「正确」,在面对这种涉及情感根基、混沌的废墟时,失去了往常的锋芒。
「这问题根源上就是无解的。」
我轻声诉说着,带着近乎残忍的冷静。
「不是因为方法不对,而是因为对象本身——我们三个人,从最初都没有能够承担真相的资质。」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或许还有一丝缓慢,像是耗尽了思考的能力。
「所以,我的方式,或者按你的说法应该是「自我满足的傲慢」,其意义并不只是提供一项解决方案。」
我平静的叙述着,像是医生在向病人下达病情般。
「它的意义在于,主动将这个无解的问题,以一种剧烈的方式终结掉。」
「由比滨不必再为了维持笑容而辛苦,雪之下你也不必再在‘正确’与‘隐瞒’之间自我折磨。」
「一切的扭曲、压力、愧疚感,都随着我这个个体的离开而失去焦点。」
「时间会慢慢覆盖这些伤痕,或许不会痊愈,但至少……不会再如此鲜明地疼痛。」
我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屬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没有回头,
「这不是一场英雄主义式的牺牲,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计算机的系统,在面对一个从一开始就错误百出的实验,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终止程序。」
「再见。」
「等等!小企!」
由比滨带着哭腔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比企谷!”」
平冢老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我没有回头,只是在无言中离去。
拉开门的瞬间,室外走廊相对清冷的空气涌入,与部室内浑浊的温暖激烈对冲。
我迈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将所有的未尽的言语,以及那份沉重得令人作呕的温暖,都关在了身后。
走廊很长,空旷,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刚才部室里极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虚脱般的漂浮感,和更深处冰封的死寂。
我的方式成功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自我湮灭的方式。
我把一切都变成了我的原罪,然后将自己流放。
很完美,符合我一贯的作风。
但为什么……胸腔左侧那个位置,空洞得发疼,像被我自己亲手挖走了一块,冷风正毫无阻碍地穿过。
我下意识地朝着教学楼出口走去,没有目的,只是需要离开,远离那个空间,远离那些面孔。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大多数学生还在社团活动或已经回家。
我穿过中庭,走向校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依照着“离开”的指令机械移动。
「你这家伙,是刚从从侍奉部出来?一副像是刚被推土机碾过又自己爬起来的德行。」
「谁?」
我的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听着熟悉的声音,
一个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川崎沙希提着那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帆布包,正从对面走来,看样子是刚结束哪里的补习。
她也看到了我,脚步没有停顿,但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她。
川崎沙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