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历2537年10月27日 凌晨3时14分 天气小雪气温-10℃
短暂的胜利气息尚未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去,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垮。伤亡清点迅速完成:三名士兵重伤,能勉强持枪,但已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六人轻伤(包括被钉在墙上的那个),无人阵亡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忧虑。
不知是谁最先抬头,目光穿透稀疏的落雪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望向了那片被映成暗紫色的天空。紧接着,更多的人仰起了头。
云层之上,一个庞大、狰狞的阴影正缓缓降低高度,如同从深海浮出的巨兽。那是一艘星盟的CAR级装甲护卫舰。这种战舰长约1000米,重3400万吨,比人类最大的护卫舰——巴黎级大了一倍。其设计充满了星盟特有的、将生物形态与残酷几何线条结合的美学——舰体如同一条扭曲的、光滑的金属蝠鲼,两侧是锐利的“鳍翼”,深紫色的装甲在云层缝隙透出的微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泽。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开火,也没有投放更多登陆舱或载具,但这种沉默的凝视,比任何狂暴的攻击都更令人窒息。它是一座悬于头顶的断头台,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看够了吗?!”马库斯·卡特的声音如同鞭子,抽醒了愣神的士兵,“它们可不会给我们开庆功会!执行第二预案,快!快!快!”
命令被迅速执行:
四班的士兵们,在副班长汉斯·季莫的带领下,开始有序地组织宿舍楼里的所有非战斗人员,搀扶着伤员,快速而沉默地向更坚固的主楼转移。
二班和三班的士兵如同工蚁,拼命加固着主楼入口和外围的掩体。
一班的士兵则分散到研究所各处的窗口、断墙后,强忍着疲惫,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陆志恒带着几名士兵,如同旋风般冲进了武器研究室和附近的仓库。他们撬开锁具,将里面库存的武器弹药一箱箱搬出。MA37突击步枪、M392神射手步枪、甚至一挺AIE-486H重机枪。
陆志恒的目光扫过这些武器,最终停留在一具缴获的33式燃料炮上上。他略一思索,将其和旁边一箱沉重的同位素燃料棒单独拎出,沉声对一旁的士兵说:“这一具,还有弹药,留在武器室,以此防备装甲单位。”他的考虑周全而实际,永远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作为轻武器研究所,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枪*支弹*药,不管是人类的,还是星盟的。
很快,多余的武器便被分发给一些非战斗人员用于自保,以备不时之需。
周鹏用他常年颠勺的、粗壮的手,稳稳地接过一支MA37,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守护家园的坚定。他的妻子阿娜伊斯也默默拿起一把M6手枪,还把一颗手榴弹塞进兜里,眼神同样决绝。
其他一些基层的技术工人和服务人员也大多上前,沉默地领取了武器。他们或许不精于战斗,但更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然而,当陆志恒的目光扫过那群聚集在一起的研究人员时,气氛变得有些凝滞。武器还剩下不少,没有几个人上前,只有材料室副主任——埃米莉亚·施耐德和所长——伊万·彼得罗夫等个别人主动领取了武器。
一旁的士兵喊道“拿了这些不是要让你们去打仗,是给你们保护自己用的!”但依然没有人回应。
在场的一些士兵和领取了武器的工人、服务人员非常不解,在他们的认知中,武器,是力量的象征,是最重要的保障,为什么那些知*识*分*子却都害怕拿起它们。
他们精通理论和数据,擅长在安全的实验室里推演战争,但当战争真正降临,需要他们拿起武器直面死亡时,那种源于知*识*分*子的本能排斥,以及对承担直接责任的恐惧,让他们退缩了。他们擅长“自保”的方式是寻找更安全的角落,而非拿起杀人的工具。
人群中有人低着头,小声地嘟囔着:“……谁拿了枪,谁就要去战斗……”
埃米莉亚静静地握着手里厚实的M392神射手步枪,环视着众人,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请给我一支步枪。”
“借过一下”,黎晓玥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
她走到武器堆前,无视了周围投来的诧异、不解甚至略带非议的目光,她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平静的补充道:“我本科选修过轻武器射击课程。”
士兵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个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博士,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志恒。陆志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支MA37突击步枪被递到黎晓玥手中。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的手臂微微一沉。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忆着课堂上学到的内容,手指有些生涩但准确地操作起来——检查保险,拉动枪栓,确认枪膛无异物。然后,她做了一个更专业的动作:开启了步枪顶部的集成瞄准具。
瞬间,步枪被激活,复杂的准星、弹道下坠补偿线和剩余弹药计数,清晰地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上。这一刻,她仿佛从一个文雅的学者,瞬间切换成了一个准备踏入战场的士兵。她的眼神专注,之前的那丝硬朗和孤高,在此刻化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志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那双总是充满机谨和不怒自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曾经他武断地将所有像她这样出身优渥、前程似锦的“精英”,都归类为缺乏同理心、精致利己的存在。
然而此刻,看着她主动站出来,毫不犹豫地接过那份沉重的责任,熟练地连接武器系统,脸上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只有沉静和担当……他心中那座由偏见筑起的高墙,悄然松动,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黎晓玥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不是赞许,也不是认可,而是一种对同行者的致意。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不远处的徐允衡看到。他看到黎晓玥拿起步枪后那份引人注目的坚定,看到周围人目光中微妙的变化。他扶了一下眼镜,走上前:“陆少尉,请给我一把步枪吧,我想我也可以贡献一份力量。”
陆志恒转过头,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有型的头发和文雅的眼镜上停留了一瞬,在头盔里冷笑。
随后他从箱子中费力的摸索出了一把小口径手枪。
这种手枪不像使用12.7×40mm马格南子弹的M6手枪。它的威力不足以作为军用,而是用来个人防卫或训练。
“只剩这个了。”
说完,他不再看徐允衡瞬间僵住和尴尬的脸色,转身便走向防御阵地。
陆志恒的行为近乎于羞辱——武器箱里明明还有富余,但他的判断简单而直接:把武器交给一个只想表演的家伙,不如让它留在箱子里更安全。
主楼三楼,原本用于学术交流的两间大型会议室此刻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群,压抑的啜泣声和低语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不安。而在会议室外的宽阔走廊上,气氛则截然不同。这里已被沙袋和合金板临时加固,形成了一个个简易的射击位。
黎晓玥没有选择留在相对“安全”的会议室。她端着那支与她气质有些格格不入的MA37步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在一个加固后的窗前,目光透过狭窄的射击孔,警惕地观察着外面被风雪和夜色笼罩的寂静战场。她的侧脸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紧绷的嘴角和专注的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周围惶恐气氛不同的坚毅。
这时,金允熙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找到了黎晓玥。她脸上写满了担忧,轻轻拉了拉黎晓玥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晓玥,你……你怎么待在这里?太危险了!那些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冲过来……”她顺着黎晓玥的视线也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即像是被什么吓到似的缩了缩脖子,喃喃问道:“你说……它们到底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啊……”
黎晓玥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身影也走了过来。是徐允衡。他依旧试图维持着风度,但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眼神中那抹难以理解的神色,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他站定在黎晓玥面前,目光在她手中的步枪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一种他自认为是关切的责备:
“晓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开口说道,声音比起金允熙要沉稳许多,“保护这里是我们……是那些士兵的职责。就算他们人手不够,也还有那些工人和服务人员。你何必把自己也置于这种险地?”在这片刻,他褪去了些许平日里刻意的虚伪,流露出一丝对青梅竹马真实的担忧,尽管这担忧依旧建立在他的价值判断之上。
黎晓玥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看向徐允衡。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我欠他们的已经够多了。”她轻声说道,语气却异常坚定。
徐允衡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典型的、精英式的困惑与不以为然。他轻轻摇了摇头:“欠?晓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分内的工作,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士兵保卫家园,研究人员推动科技,这本身就是社会分工。我们享受的资源不同,那是因为我们创造的价值不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黎晓玥深深地看了徐允衡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她不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与他进行无谓的争论。价值观的鸿沟,并非言语可以填平。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未知的黑暗,语气淡漠而决绝:
“徐允衡,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徐允衡的自尊。他脸上的关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和难以置信的恼怒。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眼中一向理性优秀的黎晓玥,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他嘴角扯出一丝带着讥讽的冷笑,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惋惜”:“晓玥,你真是变得越来越固执了。我实在想不通,平常那么敏锐、优秀的你,怎么会……”他顿了顿,仿佛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吐出了那个充满贬义的词:“……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他的话如同寒风刮过走廊,金允熙吓得噤声,不安地看着两人。黎晓玥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握着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不再看他,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噪音。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窗外的威胁,和心中那份必须由自己亲手承担的责任。
低悬于云层之上的CAR级护卫舰如同一位冷酷的猎手,以令人窒息的沉默取代了狂暴的进攻。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比连绵不绝的冲锋更折磨神经,仿佛暴风雨前不断积聚的、足以压垮一切的低压。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紧绷的心弦上又增加了一份重量。
人类守军利用这宝贵却也煎熬的间隙,迅速完成了防御阵地的巩固和人员的重新调配。空气中弥漫着焊接金属的焦糊味、生物泡沫的奇特气味,以及挥之不去的硝烟与血腥。
主楼,此刻已成为最后的堡垒和指挥中枢。四班的士兵们,连同伤员,构成了内层防御圈的核心。马库斯·卡特和林远舟则立于指挥点,如同大脑与神经中枢,统筹着全局。
武器研究室与护盾研究室分别由二班和三班驻守,他们的任务明确:保护并在最后关头彻底销毁物理存在,确保星盟无法获得任何有价值的实物。
而真正的杀手锏,是老兵最多、战斗力最强的、经过重新武装、被拆分为两个精锐四人火力小组的一班。他们的存在,旨在应对任何方向、任何形式的突破。
阿尔法组,由陆志恒作为火力核心与战术支点。此刻的他,宛如一座人形武器库。粗壮有力的双臂稳稳持握着M739班用机枪,弹鼓中的72粒7.62×51mm子弹蓄势待发。

而在他强壮但并不宽阔的后背上,那具威力足以击穿大部分轻型载具的M6斯巴达镭射被牢牢固定,其沉重的分量仿佛能将他脚下的地面都压得凹陷几分。

这双重重武器的组合,足以让任何突击步兵和轻装甲目标望而生畏。尽管负荷惊人,但陆志恒那矮壮身躯里蕴含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与耐力,让他能够驾驭这份力量。身旁的阿尔法组成员,其中一名经验老道的士官装备着库存的星盟25式等离子步枪和等离子手枪,用来针对护盾或让载具瘫痪。其余队员则装备着精准的BR55战斗步枪和可靠的MA37突击步枪,构成了层次分明、远近兼备的火力网,牢牢控制着数条关键通道的交叉口。
布拉沃组,由陈启明引领,驻守于通往发电中心的要道。它手中那柄BR55战斗步枪保证了在中远距离上的精准压制与点杀能力,而其背后悬挂的M90***则是在狭窄空间内毋庸置疑的近战王者,随时准备对任何敢于近身的敌人撕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坚固的壁垒。而布拉沃组的另外两名成员,则分别肩负起了小组的重火力职责——一人扛起了实验室库存的33式燃料炮,那能够喷射出粘稠燃烧燃料的武器是对付集群步兵的噩梦;另一人则扛着
M41 SPNKR火箭发射器,双联装火箭弹随时准备呼啸而出,撕碎任何出现的重甲单位。
就这样,两个临时组建、却火力配置极其强悍的精锐小队形成了。阿尔法组擅长利用机枪的持续压制和斯巴达镭射的定点清除,控制开阔区域;布拉沃组则凭借战斗步枪的精准、***的近战绝对优势,辅以燃料炮和火箭筒的面杀伤与破甲能力,牢牢扼守着关键节点。他们一矛一盾,互为犄角,足以面对从步兵到32式快速突击车(幽灵号)、甚至可能出现的26式突击炮平台(亡魂号坦克)在内的任何地面目标。
同时这两个小组还肩负火力支援的任务,在战场上随时转移来支援其他班组。
而在所有人视野的盲区,致命的瞳孔已然张开。亚瑟·彭斯与李远,两名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的狙击手,已分别在制高点就位,他们的交叉视线覆盖了研究所的大部分暴露区域,沉默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凌晨3时54分。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在紧绷的神经上刻下一道痕迹。头顶上,那艘CAR级护卫舰的阴影纹丝不动,仿佛一块凝固在天空中的巨大墓碑,其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在主楼二层的临时指挥点,林远舟和马库斯·卡特——现场军衔和实际指挥权的最高者,刚刚尝试了所有备用频道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但无一例外,只有令人绝望的静电噪音作为回应。
完成这徒劳的尝试后,两位指挥官的目光再次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思索。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尝试理解敌人的意图。
“它在等什么?”林远舟率先打破沉默,他双手抱胸,抬头透过观察窗凝视着那艘战舰,语气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推演。“CAR级配备的光矛足以将地表烧成玻璃,但它没有。它更像是在……等待我们重新站起来,准备好下一场‘公平’的较量。”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荣誉游戏。”这是基于对星盟,尤其是圣赫利人(精英)某种尚武文化的理解,虽然残酷,却符合其一部分行为逻辑。
“荣誉?”马库斯哼了一声,粗糙的手掌抹过下巴上的胡茬。“我在丰饶星见过类似的情况。成群结队的几十头鬼面兽,像发了疯一样,甚至只带着锤子和牙齿就冲向我们的阵地,纯粹是送*死。”他眼神锐利,回忆着往事,“我怀疑,这第一波攻击根本就是自杀小队。那些四瓣嘴(圣赫利人)和这些大猩猩(基拉哈尼人)似乎不对付,借刀杀人、清理门户。”他的猜想更黑暗,更基于星盟内部根深蒂固的种族矛盾。
林远舟微微颔首,表示考虑这种可能性,随即提出另一种相对乐观的推测:“或者,我们只是运气不好,碰巧在它的航线上。CAR级作为护卫舰,主要任务是护航,对地攻击并非专长。它可能只是路过,弹药和燃料都不充裕,顺手给我们一巴掌,既清理了门户,也不耽误它的主要任务。”这个猜想意味着,他们可能并非星盟的主要目标,压力或许会小一些。
就在这时,加密的战术频道里,传来了一个平静甚至有些沉闷的声音,是陆志恒。他显然也在频道内聆听着指挥官的分析。
“老大,或许还有第四种可能。”陆志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是阿尔法组所在区域微弱的机械嗡鸣。“这艘船的舰主可能得罪了上司,被穿了小鞋。”
这个过于“人性化”的猜测,让频道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尤其是在主楼内,一些也能收听指挥频道的研究人员,脸上立刻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神情。
徐允衡原本正故作镇定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试图在混乱中维持精英的体面。听到陆志恒的猜想,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难以自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讽和优越感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军人的思维如此“幼稚”和“拟人化”,竟然将人类官*liao体系中的糟*粕套用在这些外星宗*教疯*子身上,这简直是缺乏基本宇宙社会学常识的臆测。
频道里,陆志恒的声音继续平稳地阐述理由,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可能的质疑:“攻击秋溟星这种兵力薄弱、战略价值不明的地方,对星盟战士而言,毫无荣誉可言。它们消极作战,第一波攻击后迟迟不发动决定性打击,更像是在被迫执行一项不情愿的任务。而且,它们没有进行轨道轰炸,也许不是不想,而是……刚经历另一场恶战,疲惫不堪,弹药和能源也即将见底了。”他的分析条理清晰,虽然出发点看似荒诞,却丝丝入扣。
林远舟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没有笑。陆志恒的猜想,虽然听起来像是用人类的思维去揣度外星人,甚至可能带着点对UNSC内部某些现象的“指*桑*骂*槐”,但其所描述的“资源匮乏”、“士气低落”、“被迫执行垃圾任务”的状态,在战场上却是真实存在的。无论驱动星盟的是荣誉、信仰还是内部倾轧,其舰队和士兵同样会受到物理规律和后勤状况的制约。
“都有可能。”林远舟最终沉声道,结束了短暂的讨论,“无论哪种,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变。做好最坏的打算,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他没有否定任何猜想,尤其是陆志恒那看似离奇却隐含合理内核的推测,同样值得警惕。
未知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敌人。任何一丝基于逻辑的剖析,无论其出发点多么非常规,都可能成为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一缕微光。
凌晨4时01分。
指挥点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数据板散热风扇的微弱嗡鸣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林远舟和马库斯的目光从天空中那艘沉默的巨舰移开,落在彼此脸上。无形的压力要求他们必须在情报匮乏的情况下,为所有人的生死做出抉择。
“不能干等。”马库斯率先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粗糙的手指在简陋的桌面防御图上划过,“情况无非几种。要么,这帮杂*种讲‘荣誉’,等我们缓过劲再来打过,然后不管输赢,把我们和这颗星球一起烧成玻璃;要么,就是它们内部搞清*洗,派鬼面兽来送*死,完事了照样轨道轰炸。”
他抬起头,看向林远舟,“如果是这两种,留在地面是等死,坐白鹭级(叶卡婕琳娜的白鹭级还停在研究所,他们还在山里玩)跑是当活靶子。唯一的活路,是现在就想办法分散躲进地下的避难所,虽然……哼,玻璃化之下,机会也不大。”
林远舟沉稳地接话:“没错,但我们还必须考虑另外的可能性。如果它们只是路过,或者因为某些原因而无法全力进攻,那么固守待援,甚至伺机利用白鹭级撤离,就成了更优选项。”
这时,林远舟像是想起了什么,按下通讯键,接入了小队频道。
“老罗,”林远舟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平稳而郑重。
“基于我们刚才的讨论,制定应对方案。我们需要你的判断。”他刻意将陆志恒抬到与自己和马库斯同等的高度,旨在激发其责任感。
林远舟知道这个年轻少尉的价值远不止于他背负的沉重武器。
在ONI评估报告中,陆志恒展现出的是一种对战场全局和系统风险的敏锐洞察力,一种罕见的、能将复杂变量纳入考量的“大局掌控”能力。
但报告也显示,他总在关键时刻犹豫,甚至放弃原来正确的判断。
这种特质,让他只适合做一个顾全大局的提倡者,而非杀伐果断的领导者。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陆志恒的声音响起,语速稍快,带着一种审慎:“是,老大。我的分析,仅供参考。”
他分析了眼下最现实的撤离选项:“白鹭级撤离,目标过大,而且没有维生系统与冷冻仓,执行科尔协议后生存渺茫。用鹈鹕号疏散非战斗人员到避难所,目标同样显眼。用疣猪号撤离至避难所,较为隐蔽,但运力有限,需分批护送,时间过长,更重要的是……”
他回想起刚刚向研究人员发放武器时的场景, “护送会抽调守军力量,以少数人之安全换大多数人之危难,可能在内部引发……难以控制的恐慌和骚乱,而且避难所承载能力有限……”
他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我能想到的,暂时只有这些,可能还有其他办法。”
他其实还有半句没说,那便是“当避难所资源耗尽的时候,剩下的人要面对的,可能是比鬼面兽更可怕的、那份被放大的原始天性。”
他的分析条分缕析,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性及其风险,结论已然呼之欲出。但他总是用“可能”、“仅供参考”这样的词汇来弱化自己的判断。
马库斯听着,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饱经战火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认可。他欣赏这种不掺杂个人情绪、只计算冰冷概率的思维方式。“所以,绕了一圈,”声音斩钉截铁,“现在分兵撤离是自乱阵脚,把希望寄托在敌人会自己离开或者我们运气好能跳到一个安全地方,都是扯*淡!”
林远舟点了点头,接上马库斯的话,他的声音沉稳,为这场讨论画上了句号,也给予了陆志恒无形的肯定:“陆少尉的分析很全面。在信息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分散力量和期望渺茫的逃亡,只会加速我们的灭亡。唯一的,也是最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方案,就是集中我们所有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马库斯,也仿佛透过频道,看到了所有正在聆听的士兵和研究人员,一字一句地宣布:
“死守研究所。”
“在这里,我们拥有工事、相对完善的防御体系,以及彼此。我们在这里战斗,说不定能等到救援,或者直到星盟证明我们的另一种猜想是正确的,为我们留下一线生机。再或者……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想给我们一巴掌,那得让他们的手被我们的脸皮硌疼。
命令被下达。压力并未减轻,但迷茫已被驱散。一条充满荆棘、却唯一可见的道路,在清晰地铺陈开来。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侥幸,都被这残酷而理性的抉择所取代。接下来,唯有血与火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