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汐那张由流动胶质构成的、精致却非人的面容上,先前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玩味和欣赏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严肃。
她的瞳孔紧紧地锁定着前方不远处正在剧烈喘息、却以惊人速度调整呼吸、恢复魔力的白发少女。
空气中的魔力正如同受到无形漩涡的吸引,肉眼可见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丝丝缕缕地没入破晓的身体。
她身上的白蓝色魔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侵蚀的地方很快就恢复如初。手中那柄长枪,枪尖垂地,但白金色的枪身却隐隐发出嗡鸣,仿佛也在渴望着下一轮的战斗。
‘这种恢复速度……’
天赋。
这个词汇在澜汐漫长的记忆里,并不陌生。她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魔法少女中的惊才绝艳者更是如过江之鲫。她们有的拥有浩瀚如海的魔力总量,有的掌握着诡异莫测的能力,有的则在战斗直觉和技巧上堪称艺术。
但眼前这个自称“破晓”的少女,似乎将这些特质以一种危险的混合在了一起。
她不仅魔力纯粹且锐利,对魔力的控制精细入微,更可怕的是她的战斗意志和成长性。短短的交手,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狂暴碾压,她的攻击方式在适应、在进化,甚至是在针对。
放任这样的存在继续成长下去……
澜汐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一个遥远的记忆片段。那是一个同样笼罩在光芒中的身影,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柄悬在魔人之上的利剑,其名号曾让无数魔人闻风丧胆,最终却……
‘也许会成为下一个‘新星’……’
这个念头悄然滑入澜汐的意识,让她胶质的躯体内部产生了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
“新星”。
那个传说中的魔法少女,甚至是第一个魔法少女,她的光芒太过耀眼,也太过短暂,最终留下的只有破碎的传说和诸多讳莫如深的禁忌。那样的存在,有一个就足够了。不,或许一个都太多。
然而,就在这个带着杀意和忌惮的念头升起的下一秒,澜汐的“目光”再次落在破晓身上。
白发因魔力激荡而微微飘扬,赤红的瞳孔里燃烧着坚定的火焰,即便在喘息中,她的身姿依旧挺直如枪,没有丝毫动摇。
那副不屈的、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的姿态,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朦胧的、闪耀着毁灭性光芒的身影,竟有那么一瞬间,诡异地重合了起来。
不是外貌,不是力量,而是某种关乎“存在本质”的东西——那种一往无前、坚信自身光芒足以扫荡一切污秽的信念感。
杀意,悄然转变。
一丝更加复杂、更加滚烫的兴奋,如同滴入静水的浓墨,在澜汐意识中晕染开来。
摧毁她?不……
这个念头带着近乎亵渎的炽热感,冲击着澜汐的思维。
如此独特、如此闪耀、又如此年轻的“光”,如果就这样让她陨落在未来的某场阴谋算计之中,或者像“新星”那样因为过于耀眼而被更庞大的阴影吞噬、最终被可悲地遗忘在历史的尘埃角落里……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不想看到这缕光成为肮脏政治或疯狂计划下的牺牲品,也不想看到她被庞大的、恶意的‘遗忘’魔法抹去所有存在痕迹。
收藏。观察。呵护?或许还有……更多的可能。
澜汐金色的瞳孔微微闪烁,面容上似乎试图重新勾起一个微笑,但那份兴奋让这个表情显得有些扭曲和怪异。
破晓捕捉到了对方眼神的变化,这家伙……不死心啊。
“你那是什么眼神?”
破晓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无法读取澜汐的想法,但那目光中的粘腻与占有欲,让她满是反感。
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在魔力恢复接近七成的瞬间,破晓动了。
足下岩石炸裂,她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暴起。手中“启明”长枪划破潮湿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枪尖直指澜汐那胶质的躯干中央!
与此同时,以破晓为中心,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数十上百道纯粹由凝实魔力构成的半透明长枪虚影骤然浮现。它们随着破晓本体的突刺,如同接受将军号令的士兵,从各个角度、以不同的轨迹,朝着澜汐攒射而去!
这还不够。更多的、拳头大小的炽白光球,高度压缩的魔力弹,在她身侧凭空生成,如同环绕恒星的卫星,随即也拖曳着光尾,如同暴雨般向着澜汐覆盖过去。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一出手,便是全力全开的饱和式火力覆盖。目标不仅是澜汐本身,更是她可能闪避的所有空间!
澜汐的思绪被这狂暴的攻击瞬间拉回现实。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铺天盖地袭来的光芒。
“想要收藏这孩子……恐怕得先打赢她呢。”
她立刻评估了现状。连续两次被对方重创,虽然核心未损,但构成躯体的高密度魔力凝胶消耗巨大。感知了一下()体内储存的备用凝胶量,以及这个临时巢穴里预先隐藏的、用于紧急补充的凝胶储备……再看看对面那个虽然喘息但眼神凶戾、魔力恢复速度快得离谱的魔法少女……
优势?不。
现在需要考虑的,根本不是如何“收藏”或“战胜”。
而是……如何从这孩子手里活下来。
那赤红眼眸中闪烁的,是货真价实、毫无杂质的杀意。
她不是那些会因为敌人求饶或示弱而产生犹豫的菜鸟,也不是会被花言巧语迷惑的单纯之辈。她是猎人,而自己此刻,就是她必杀的猎物。
逃。
这个字眼清晰地占据了澜汐思维的核心。正面抗衡,以现在的状态,胜算渺茫,甚至可能被彻底留下。
但在逃离之前……
“再次之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真正的名字。”
“死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回应她的,是破晓无情的话语,以及更加狂暴的攻击。
长枪虚影与魔力光弹几乎在同一时间命中澜汐所在的位置!不,是覆盖了她所在及周围数十米的范围。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瞬间吞没了澜汐的声音。炽白的光芒、狂暴的冲击波、四散飞溅的碎石和蒸发的液体充斥了整个洞穴。爆炸的闪光将每一处凹凸不平的岩壁都照得惨白,剧烈的震动让头顶不断有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整个地下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破晓的身影在爆炸的边缘穿梭,她似乎完全无视了塌方的危险,或者说,她将这种环境变化也计算在内,崩塌的岩石同样会对那个液体形态的魔人造成阻碍和伤害。
她的攻击毫无规律,时而集中轰击一点,时而大面积散射,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消耗、压迫澜汐的防御和生存空间。
“不愿意回答吗……”
澜汐的意识在连绵的爆炸中艰难维持。构成她躯体的蓝色胶质在疯狂地流动、变形、构筑出一面面流动的盾牌、一道道粘稠的缓冲层,但每一波攻击都在剧烈地消耗着她的“身体”。
“这孩子的魔力到底怎么回事?!用不完吗?!”
澜汐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焦躁。常规魔法少女如此挥霍魔力,早就该力竭了,可破晓的攻击非但没有减弱,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魔力炮台,肆无忌惮地倾泻着火力,完全不在乎魔力储备,也不在乎战斗环境是否在恶化。
这种打法,粗暴,但有效。
她试图寻找机会,将部分胶质渗透进岩壁的缝隙,准备施展金蝉脱壳。但破晓的攻击覆盖面太广,魔力感知也异常敏锐,任何微小的、试图脱离战场的凝胶流动都会立刻引来更猛烈的打击。
就在澜汐计算着是否需要付出更大代价,强行分裂钻入更深的缝隙时——
破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澜汐刚刚重构的防御胶盾前方,不足五米。
她手中的“启明”长枪已经举起,枪尖指向澜汐,浩瀚如海的恐怖魔力正在枪尖以惊人的速度汇聚、压缩。
那一点白光明亮到无法直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哀鸣,仅仅是蓄力的余波,就将附近的碎石碾成粉末,将地面压出蛛网般的裂纹。
被这一击直接命中,哪怕只是擦到边,以她现在的状态,最轻也是重创。
不能接!绝对不能正面接!
没有万分之一秒的犹豫。
就在破晓枪尖那毁灭性魔力即将达到临界点、喷薄而出的前一刻——
澜汐的胶质躯体,猛地向内一缩,然后……
“嘭!!!!!”
每一份碎片都包裹着一丝微弱的、用于维持最低活性与引导的魔力,速度快得惊人,轨迹杂乱无章。
以牺牲掉绝大部分构成躯体的凝胶储备和大量附着其上的魔力,只求将意识分散隐藏在这无数的碎片之中,只要有一片能逃脱,她就能在别处缓慢恢复。
破晓的赤红瞳孔骤然收缩。
但她的反应同样快到极致。
蓄势待发的枪尖魔力洪流,不再追求极致的凝练与穿透,而是顺应着她的意志,猛地改变了性质——从“刺”变成了“洗”!
“启明”长枪剧烈震颤,发出高昂的鸣响,回应着主人的想法。
下一瞬——
“轰隆隆隆——————”
比之前所有爆炸加起来还要恐怖的能量释放!
纯白的光吞噬了一切。岩石在光芒中汽化,水流瞬间蒸发,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爆鸣。整个地下空间在这末日般的光辉中彻底失去了轮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灼目的白。
破晓双手死死握住颤抖不休、仿佛要挣脱控制的“启明”,手臂上的肌肉因巨大的反冲力而绷紧。她咬紧牙关,强行移动着枪尖,让那毁灭性的纯白光炮如同探照灯般,在剧烈震动、不断崩塌的洞穴空间内来回扫荡、覆盖。
“蒸发吧!”
绝大部分刚刚飞溅出去的蓝色胶质碎片,在这蕴含着破晓怒意与杀意的魔力光炮扫过时,连一丝声响都未能发出,便直接化为虚无的蒸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极少数射入岩层最深、最细微裂缝中的碎片,或许侥幸避开了这毁灭性的洗礼。
轰击持续了足足十秒钟。
当破晓终于停止魔力输出,枪尖的光芒黯淡下去时,她自己也因这全力爆发而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眼前,已不再是洞穴。
而是一个被生生拓宽、烧熔、边缘呈现琉璃化迹象的、巨大而不规则的坑洞。原本的地下结构彻底被破坏,上方露出了更深的岩层和交错的下水道管道断面,浑浊的水流从断裂处倾泻而下,形成数道小型瀑布。空气中弥漫着高温灼烧后的焦糊味和浓烈的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的、属于澜汐的魔力残留。
整个空间摇摇欲坠,巨大的岩石块不断从头顶崩落,砸入下方积起的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塌方似乎随时都会将这里彻底掩埋。
破晓站在原地,赤红的瞳孔疯狂地扫视着每一寸空间,魔力感知提升到极限,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漏网之鱼。
没有。视野之内,感知之中,除了崩落的岩石和流水,再没有那个蓝色胶质魔人的踪迹。
但她很清楚,那种程度的自爆和分散逃逸,不可能被刚才的攻击百分之百清除。尤其是对方那种液体生命的特性,只要有一丁点意识附着在凝胶上,逃入复杂如迷宫的下水道系统……
“胆小鬼!出来!”
破晓的声音在濒临崩塌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愤怒和不甘。她再次挥动长枪,数道较小的魔力光刃飞出,斩向几处怀疑可能藏匿的岩缝和管道断面,引发新的坍塌和爆炸,却依旧一无所获。
而此刻,在距离战场已相当遥远、错综复杂如蛛网般的某条狭窄下水道支线深处。
一滴微不足道的、浑浊的、几乎与污水融为一体的蓝色胶质,正顺着污浊的水流,缓慢而艰难地向前“游动”。它的大小还不到一颗米粒的大小,内部的意识微弱如风中残烛,只有最本能的求生欲在驱使着它向着更深处的地方移动。
在这滴渺小胶质的意识深处,回荡着一个微弱却依旧清晰的念头,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一丝莫名的执念:
“抱歉,在下就是个胆小鬼呢……”
“不是胆小鬼,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呢……”
“还不知名的魔法少女……我记住你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